母亲是三天后到的。
陈晚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她。东莞东站,人潮汹涌。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背着一个蛇皮袋,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看见陈晚,愣了一下。
“瘦了。”
这是母亲说的第一句话。没有问累不累,没有问吃得好不好。陈晚接过蛇皮袋,扛在肩上。袋子很沉,里面是腊肉、辣椒面、一双布鞋。母亲来东莞,带了半个家。
坐公交回镇上。母亲一路看窗外,不说话。高楼、厂房、广告牌、车流。她的眼睛跟着窗外转,脸上的表情陈晚看不懂。到站下车,走回宿舍。母亲跟在后面,脚步慢。进了宿舍楼,爬上四楼,推开宿舍门。八张上下铺,十六个床位,走道里晾着衣服,地上湿漉漉的。母亲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就住这?”
“嗯。”
母亲走进去,看了一圈。看陈晚的铺位——上铺,薄褥子,一个枕头,被子叠得整齐。看墙上的字,看床底的盆和桶。看陈晚的柜子,打开,里面两套换洗衣服,一双旧球鞋。
母亲把蛇皮袋放下。坐在下铺的床沿上。沉默了很久。
“你每个月寄两千五,就住这种地方?”
陈晚没答。她把蛇皮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腊肉挂在床头,辣椒面放在柜子里,布鞋摆在床底。
母亲抬起头看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以为你在外面过得还行。”
陈晚把腊肉挂好,转过身来,看着她。
“妈,你在我这个年纪,在干什么?”
母亲愣了一下。
“你在嫁人。你在生我。”陈晚说,“你没出来打过工。你不知道外面什么样。你只知道我每个月寄两千五。你不知道那两千五是怎么来的。”
母亲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指甲缝里永远有黑泥,洗不干净。
“你爸的手术——”
“我知道。”陈晚打断她,“你来了,就是为了这个。”
母亲没否认。
晚上,阿珍下工回来。看见陈晚的母亲,叫了声“阿姨”,然后拉着陈晚到走廊上。
“你妈来了,你弟呢?”
“不知道。没说。”
“你小心点。你妈来了,你弟可能也来。”
陈晚当时没明白阿珍的意思。
第二天,陈晚去上工。母亲留在宿舍。中午她回来,母亲在洗衣服。下午她下班回来,母亲在叠被子。她没多想。
第三天晚上,陈晚翻开枕头底下的小本子。小本子还在。但她夹在本子里的六百块钱——那是她留的生活费——不见了。她翻遍枕头、褥子、床垫、柜子。没有。
她站在床边。母亲坐在下铺,正在剥豆子。
“妈。我枕头底下的钱,你拿了?”
母亲手上没停:“什么钱?”
“六百块。我留的生活费。”
母亲剥了几颗豆子,才抬头:“阳阳来了。昨天到的。我让他住旅馆,他没钱。我拿了五百给他。”
陈晚愣住。陈阳来了。母亲没告诉她。陈阳住旅馆。母亲拿她的钱。
“他在哪?”
“镇上的旅馆。他说过来找工作。”
“妈。那是我吃饭的钱。”
“他说就借几天。找到工作就还你。”
陈晚看着母亲。母亲低头剥豆子,一颗一颗的,很仔细。
“他在哪家旅馆?”
“就车站那边。叫什么……金源旅馆。”
陈晚转身出门。她走下楼,走出厂区,走到镇上。金源旅馆在车站旁边,招牌很小。她进去,问前台。前台查了一下,说302。
她上楼,敲门。门开了。陈阳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运动服,脚下是那双三百多的耐克鞋。房间里一股烟味,桌上摆着啤酒瓶和花生米,床上摊着手机在充电。
“姐。”
陈晚推开他,走进房间。桌上除了酒,还有一包烟、一副耳机、一个充电宝。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两百多块钱。她拿起来。
“这哪来的?”
“妈给的。”
“妈哪来的钱?”
陈阳不说话了。
陈晚看着他。十九岁的男孩,比她高半个头,但肩膀窄,脸还没长开。眼睛像母亲,嘴巴像父亲。
“陈阳。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干什么?”
“打工啊。”
“我打什么工?”
“电子厂啊。妈说的。”
陈晚看着他。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过年,她没回家。陈阳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新买的耳机,三百多。配文:“打工的姐姐买的。”她的手指在兜里攥紧。
“你那双鞋,三百多。”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打折的。”
“你那个耳机,三百多。”
“那个……”
“陈阳。你来找工作,你带了多少钱?”
陈阳不说话了。
陈晚把钱放回抽屉。她转身出门。陈阳在后面喊:“姐!你干嘛!”
她没回。她走回厂区,走进宿舍。母亲还在剥豆子。陈晚站在她面前。
“陈阳的旅馆费,一天多少钱?”
“六十。”
“他住了几天?”
“四天。”
“谁付的?”
母亲手上停了。然后继续剥。
“你付的。用我的钱。还有你从老家带来的钱。”陈晚说,“妈。你带了多少钱来?”
母亲不说话。
“你带了多少?”
“两千。”母亲的声音低下去,“本来想给你爸交手术费的。但阳阳来了,他没地方住——”
“所以你拿我的钱给他住旅馆。拿给你老公做手术的钱给他住旅馆。”
母亲把豆子放下。抬头看她。
“他是你弟。”
“他是我弟。所以他可以花三百多买鞋,花六十住旅馆,抽二十的烟。我呢?”
“你在外面能赚钱——”
“我一个月赚三千。寄两千五。留五百吃饭坐车。我住十六个人的宿舍,吃三块钱的食堂。我手指头插电容插到流血。我夜班晕倒过。我被人骗过。我被人骂做鸡。”
陈晚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
“妈。你说我是姐姐。我当了十七年姐姐。我辍学。我打工。我寄钱。我欠债。我被人瞧不起。我手上的茧比你脚上的还厚。”
她伸出手。十根手指,指腹上的茧,新旧伤口叠着。
“你养我花了四千八。我寄回来快三万了。你算算,我还欠你多少?”
母亲看着她的手。没有回答。
陈晚转身走了。她走下楼,走到厂区外面。东莞的夜里,路灯亮着,货车一辆接一辆。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通讯录里翻到“陈阳”。点开,拉黑。又翻到“妈”。手指停了一下。也拉黑。
然后她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走之前拍的。堂屋正墙上贴着陈阳的三张奖状,下面的方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父亲、母亲、陈阳、她。那是很多年前拍的,她还是小孩,扎着羊角辫,站在父母中间。
她盯着那张照片。然后长按,删除。
相册空了。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走回宿舍。上楼,推开宿舍门。母亲还坐在下铺,豆子剥完了,放在盆里。陈晚爬上上铺,拉上帘子。
母亲在下面说:“晚晚——”
“我明天要上工。你明天回去吧。爸的手术费,我月底寄。”
母亲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陈晚听见她躺下的声音。下铺的弹簧吱呀一声。
陈晚面朝墙壁。墙上的“撑住”还在。她伸出手,摸了一遍那两个字的刻痕。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