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质部的活上手之后,陈晚的时间比以前规律了。早上八点进办公室,下午六点收工。不用站流水线,不用插电容,手指上的旧茧慢慢在蜕。但她心里不踏实——转正后的工资还没发,她不知道到底能拿多少。母亲那边父亲的药快断了,陈阳打电话说学校要交补课费。她算了好几遍账,每个月固定寄两千五,剩三四百吃饭坐车,攒不下一个钢镚。父亲的手术费八千,还差六千多。
小玉来找她的次数变多了。有时是中午吃饭,有时是下工后,在宿舍楼下晃。每次都聊直播的事。今天说谁谁谁一晚上赚了五百,明天说平台在推新人,前三个月流量扶持。陈晚听着,不接话。但她晚上躺床上时,会翻来覆去地想那三百二。品质部一个月三千,直播一周三百,一个月就一千二。如果周末播,还不止。
真正让她动心的是母亲那通电话。
那天晚上,母亲说医院又催费了。“你爸那个手术,医生说再不做,肺上那个洞会越来越大。晚晚,你能不能跟厂里预支点工资?”
“预支不了。我才转正。”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跟工友借借?你那个阿珍不是有钱吗?”
“阿珍的钱我还没还完。”
“那怎么办?你爸等不起了。”
挂了电话,陈晚坐在床上。宿舍里很吵,有人在放歌,有人在骂加班。她掏出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父亲手术差六千。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小玉发了消息:那个直播,还招人吗?
小玉秒回:来啊!今晚就来!
陈晚去了。小玉的隔间里多了一个女孩,圆脸,大眼睛,正在补妆。小玉介绍:“这是甜甜,做了两个月了,一个月能赚五千多。”
甜甜冲陈晚笑了一下:“新人?”
“嗯。”
“好做。你长得干净,平台喜欢这种。”甜甜补完妆,拿起手机开始播。陈晚坐在旁边看。甜甜对着镜头唱歌、聊天,屏幕上礼物不停。半小时后,甜甜下播,冲小玉晃了晃手机:“今天可以,进账两百六。”
陈晚看着那个数字。两百六。她上一天班赚一百,甜甜播半小时赚两百六。
小玉推她:“你也试试。先不露脸,只出声。我跟粉丝说来了个新妹妹。”
陈晚犹豫了很久。最后她坐到镜头旁边,只露半个肩膀和一只手。小玉帮她调好角度,打开麦克风。
“大家好,这是我姐妹晚晚。今天第一次来,大家多关照。”
屏幕上弹幕刷起来。有人刷了朵玫瑰,有人问“妹妹有男朋友吗”。小玉替她答:“刚来,单纯着呢。”
陈晚不知道说什么。小玉用胳膊肘碰她:“唱首歌。”
她唱了一首在厂里听来的歌,走音了两处。但弹幕没骂,反而刷了一波礼物。小玉替她念:“谢谢‘东莞大佬’的跑车!谢谢‘夜风’的棒棒糖!”
播了一个小时,小玉关播。她看了眼后台,对陈晚说:“你这一小时,赚了八十七。”
陈晚愣住了。八十七。她插一天电容才赚一百。
小玉把钱转给她,微信红包,上面写着“晚晚首播”。陈晚收了。她盯着余额看了一会儿。八十七块。来得太快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第三天,第四天。她开始自己播,小玉在旁边带。一周下来,陈晚赚了六百多。比品质部半个月工资还多。但她没告诉阿珍,也没告诉任何人。她把钱存在微信里,每天晚上下播后看一眼余额,心里踏实一点。
转折发生在第二周。
那天晚上,一个叫“东莞张总”的账号给她刷了一辆跑车。跑车是平台最贵的礼物,一个五百块。陈晚吓了一跳,连忙说谢谢。张总在公屏打字:“妹妹声音好听。加个微信?给你介绍个赚大钱的。”
陈晚没理。但张总又刷了一辆跑车。公屏上炸了,小玉在旁边推她:“加啊!张总是老粉了,不会害你。”
陈晚加了。张总在微信上很客气,说自己是做电商的,手下有好几个直播间,想找主播。他说:“你不用坐班,每天抽两小时播就行。底薪三千加提成。前提是先交两千保证金,防止你播几天跑了。做满一个月退。”
两千。陈晚算了一下。她现在微信里有六百多。不够。但她想到了父亲的手术费。一个月三千底薪加提成,加上品质部的工资,一个月能寄回家四千多。父亲的手术费两个月就能攒出来。
她跟小玉说了。小玉说:“张总靠谱。我认识他半年了。”
陈晚犹豫了三天。第四天,她找阿珍借了一千四。加上自己的六百多,凑了两千。转给了张总。
张总收了钱,发来一份电子合同。“签个字。明天开始。”
陈晚签了。第二天晚上,她按时开播。但张总没来。第三天,没来。第四天,她发微信问,消息发不出去。她被拉黑了。
她去找小玉。小玉试了一下,自己也被拉黑了。小玉脸白了。“我……我不知道。他以前真刷过礼物的……”
陈晚站在小玉的隔间里。补光灯还亮着,手机支架上夹着手机,屏幕上还开着直播后台。她盯着那行“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看了很久。
两千块。阿珍的一千四。加上她攒的六百多。全没了。
她没报警。她不敢。她知道报警意味着什么——要登记,要说明钱的来源和去向,要告诉警察她在做直播。工厂知道了,会怎么看她?刘芳会怎么说?
她回了宿舍。爬进上铺,拉上帘子。她掏出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父亲手术差六千。她在下面写:被骗两千。阿珍一千四。自己六百多。
她合上本子。没哭。只是躺着,面朝墙壁。墙上的“撑住”还在。她的指甲印还在。
第二天中午,阿珍来找她。陈晚把实情说了。阿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钱我不急着要。但你写个借条。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陈晚点头。她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写了借条:今借阿珍一千四百元整。签名,日期。递给阿珍。
阿珍收起来,没看。“你以后别碰那些东西了。”
“嗯。”
“你爸的手术费,我们再想办法。”
陈晚没说话。她知道阿珍也没办法。阿珍自己的钱也要寄回家。
那天晚上,母亲打电话来了。陈晚看着屏幕上的“妈”字,接了。
“晚晚。你爸的手术,医生说最迟下个月。你能不能——”
“妈,我被骗了两千。”
母亲愣住:“什么?”
“我做直播,被人骗了两千。阿珍的钱。我自己的钱。全没了。”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爸的手术怎么办?”
陈晚握着手机。品质部办公室很安静,窗外有工人在搬货,吆喝声远远的。
“我不知道。”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过来吧。我来东莞。看看你。”
陈晚愣住。母亲要来东莞。她从来没来过。连她在东莞做什么都不知道。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顺便想想办法。你爸的手术不能拖了。”
陈晚没接话。她看着窗外。东莞的天灰蒙蒙的,厂房一栋连一栋,看不到边。母亲要来。母亲从来没来过。她要来看看。看什么?看她住在哪,吃什么,穿什么,手上有没有茧?
“行。”她说,“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