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话少,教东西的方式也硬。
第一天,她递给陈晚一把游标卡尺,一块报废的电路板。“量这个电容的脚距。量五十遍。量完给我看。”
陈晚量了五十遍。游标卡尺的读数她一开始看不懂,周姐不教,让她自己琢磨。量到第三十遍,她摸到规律了。量完把数据写在纸上,周姐看了一眼,圈了三个。
“这三个错了。重新量。”
陈晚重新量。又花了半小时。周姐没夸她,但也没再圈。第二天教她看图纸,第三天教她填质检单。陈晚学得慢,但记得牢。她把每次学到的东西记在小本子上,拼音加汉字,歪歪扭扭的。
品质部就三个人。周姐,一个叫老吴的中年男人,加上陈晚。老吴常年在外面跑供应商,办公室里多数时候只有周姐和她。
周姐干活的时候不说话,陈晚也不说。房间安静,只有卡尺碰板子的响声和翻纸的声音。比车间安静一百倍。陈晚有时候会走神,想起流水线的嗡嗡声,觉得像上辈子的事。
一周后,周姐扔给她一套旧厂服。“以后穿这个。品质部的。别穿蓝的。”
陈晚接过厂服。灰白色的,胸口印着“QA”。她换上,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还是黑,还是瘦,但灰白色比蓝色顺眼。
那天下午,刘芳找上来了。
陈晚正在量一块板子,门被推开。刘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不合格单。
“周姐,我们线这批货QA卡了。说焊点不饱满。你看是不是——”
她看见陈晚坐在里面。
话停了。
周姐头也没抬:“是。我卡的。焊点不饱满就是不合格。你拿回去返工。”
刘芳站着没动。眼睛盯着陈晚。陈晚低头量板子,当没看见。
“周姐,她一个新来的,懂什么焊点——”
“她懂量数据。你懂?你那么懂,自己来量。”周姐终于抬头,看着刘芳,“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返工。”
刘芳脸涨红。把单子往桌上一摔,转身走了。门被她带得砰一声。
周姐等门关上,对陈晚说:“她再来,你量你的。不用理。”
陈晚点头。她把卡尺重新卡上板子。手很稳。
过了几天,阿珍跟她说,刘芳在B线骂了一下午。“说你靠周姐撑腰。说周姐老糊涂了,收个厂妹当徒弟。”
陈晚听完没说话。她把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刘芳说周姐老糊涂。然后合上。她已经不气了。刘芳骂一百句,她量一百块板子。卡尺不会骗人。数据不会骗人。
试用期最后一周,周姐让她独立填一份质检报告。陈晚填完交上去。周姐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
“填这个。转正申请。”
陈晚接过去。表上要填姓名、工号、进厂时间、岗位。她在岗位一栏停了。
“填QA。质检员。”周姐说。
陈晚填完。周姐签了字,让她送去人事部。
从人事部出来,她在走廊上碰见小玉。小玉刚从车间出来,身上还穿着蓝厂服。
“陈晚!”小玉拉住她,“你转正了?QA?”
“嗯。”
“工资多少?”
“底薪加三百。”
小玉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一个月能拿三千了?”
“差不多。”
小玉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哎,你晚上有没有空?我带你去个地方。赚快钱的。”
陈晚看着她。
“什么快钱?”
“直播。”小玉掏出手机,翻出一个APP,“这个平台,唱歌聊天就行。一晚上好的话能赚好几百。我上周试了一次,赚了两百八。人家说我长得甜。”
陈晚看着屏幕上的APP图标。粉红色的,写着“星光直播”。
“不用露脸?”
“要露。但只是聊天。不脱不露。正经的。”小玉翻到自己的直播记录,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看,这是我上周的收入。三百二。就唱了两首歌。”
陈晚看着那个数字。三百二。她在品质部干十天才能赚到。她想起母亲上次电话说,父亲的手术费还差六千。她想起陈阳那双三百多的鞋。
“我……”
“来吧。今晚我带你。你就坐我旁边,先看看。不播也没事。”
陈晚犹豫了。
晚上下工后,她跟小玉去了。地点在镇上一栋商住楼里,租的隔间,隔音棉贴墙,补光灯、声卡、手机支架,摆了一桌。
小玉开播。对着镜头笑,唱歌,聊天。屏幕上礼物刷起来——玫瑰花、棒棒糖、跑车。小玉念着用户名说谢谢,声音甜甜的。旁边有个管理员账号在公屏打字:“新来的妹妹呢?让她出镜。”
小玉捂着麦克风,转过头看陈晚:“他们想看你。就出个镜,打个招呼。”
陈晚摇头。
“就打个招呼。不用说话。”
陈晚站起来,往后退。管理员又打字:“不出镜下次不刷了。”小玉急了:“姐,你就坐过来一下。就一下。”
陈晚拿起包。往外走。小玉追出来:“你怎么了?又不是让你干嘛。就坐着聊天。”
“我不做。”
“为什么?这比厂里轻松多了。你一个月在厂里累死累活三千,我直播几天就赚到了。”
陈晚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照着小玉的脸。小玉的妆有点花,眼睛很亮。
“小玉。你赚了多少?”
“上周三百多。这周——”
“你收到过私信吗?”
小玉愣了。
“那种让你私下见面的。让你发照片的。让你穿少点的。”
小玉不说话。
“你收到过。你不说。”陈晚看着她,“我不做。不是因为我清高。是因为我知道,一开始都说不脱不露。后面呢?”
小玉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懂。我弟要交学费。”
“我懂。”陈晚说,“我寄了快一年的钱。两千五一个月。我懂。”
她转身走了。下楼,走到街上。东莞的夜,路灯亮着,烧烤摊冒着烟。她走了二十分钟回宿舍。路上给阿珍发消息:小玉带我去直播。我拒绝了。
阿珍秒回:拒绝就对了。那种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陈晚回到宿舍,爬上床。她掏出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上面空白。她想了想,写:小玉直播一周赚三百多。我拒绝。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贴身的兜里。躺下来。面朝墙壁。
墙上那行“撑住”还在。她用指尖摸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边。明天还要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