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早上传开的。
陈晚刚进车间,就看见B线的人围在公告栏前。她挤进去看,一张A4纸,上面写着:因订单调整,即日起临时工暂停排班。复班时间另行通知。
旁边有人骂:“暂停排班?就是裁员。说得好听。”
陈晚扫了一眼名单。临时工十几个,名字都在上面。她不是临时工。她进厂时签的是正式工合同,一年一签。她挤出来,心里松了一下。但松完又紧起来。正式工也裁过。去年裁过一批,说是“优化”。
果然,上午线长开会。A线、B线、C线,所有线长被叫去办公楼。回来后王线长脸色不好看。他把A线的人叫到一块,站在车间角落,压低声音。
“上面说,订单少了三成。厂里要裁人。正式工裁百分之十。每个线报名字。”
底下炸了。有人喊:“凭什么裁我们?”有人问:“裁谁?”王线长摆手:“别吵。我报谁我说了不算。上面有指标。”
陈晚站在人群后面。她的手垂着,指腹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她在想:如果我被裁了,去哪。母亲不知道。父亲不知道。她口袋里还有一百多块。房租不用交,但吃饭要钱。还有夜校的课,三百八,已经交了,退不了。
中午吃饭,阿珍端了盘子坐过来。
“你们线裁几个?”
“不知道。王线没说。”
“我们线说裁两个。”阿珍压着声音,“我可能没事,我老员工。但你……”
陈晚没说话。她扒饭。饭是凉的,她吃了一半,放下。
“晚晚。如果裁你,你怎么办?”
“不知道。”
“你去找王线。你上个月产量超额,他看得到。”
陈晚点头。但她没去。她知道王线长是个老实人,不会保人。报了谁就是谁。
下午上工,陈晚手速比平时慢。传送带上的板子流过来,她插一个,停一下。脑子里在想事。旁边工位的大姐推她:“陈晚,发什么呆?堆料了。”
她低头一看,板子堆了三块。赶紧补。手一急,引脚扎进指腹,又出血了。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继续干。
快收工时,王线长走过来。站了一会儿。
“陈晚。”
“嗯。”
“你明天不用来了。”
陈晚手停了。传送带还在转。板子流过去,她没插。
“我被裁了?”
“临时工裁完了。正式工这边,我们线报一个。我报了你。”
陈晚看着他。王线长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没看她。
“为什么是我?”
“你来得晚。裁人要按进厂时间排。”
“我进厂快半年了。小玉比我晚两个月,她为什么没被裁?”
王线长沉默了一下:“小玉是刘芳老乡。”
陈晚明白了。她没再问。把手上的电容插完,站起来,收拾工位。旁边几个工友看着她,没人说话。陈晚把工牌从挂绳上取下来,放在台面上。然后她转身走了。
出车间时,她看见刘芳站在B线门口,抱着胳膊。刘芳看着她,笑了一下。陈晚从她身边走过去。没看她。
回到宿舍,陈晚爬上上铺。她把工牌放在枕头上。蓝色的,塑料的,上面贴着她的照片。照片里她没笑。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墙上的“撑住”还在。旁边是她的指甲印。
她掏出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在“刘芳说我靠睡上位”下面写:被裁。原因:进厂晚。小玉比我晚两个月,没事。刘芳老乡。
她合上本子。塞回贴身的兜里。
手机响了。阿珍。
“我听说了。你下来,我在楼下。”
陈晚没下去。她给阿珍回了一条:“让我躺一会儿。”
阿珍秒回:“你等着。我去找王线。”
“别去。没用。”
阿珍没再回。过了一会儿,陈晚听见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探出头看。阿珍站在楼下,仰着脸。
“下来!带你去找周姐!”
陈晚没动。
“周姐是谁?”
“品质部的老员工。干了八年了。她要退休了。她缺个帮工,教人学质检。你下来!”
陈晚坐起来。她想了想,爬下床。走到楼下。阿珍拉着她就走。
“周姐在品质部,不归刘芳管。品质部主管跟王线不和。周姐要个帮手,王线不放人。现在你被裁了,正好去。”
“品质部会要我?”
“周姐说了算。她缺人。”
品质部在车间二楼,一个小房间,堆满仪器和文件。周姐坐在角落的桌子后面,五十来岁,短头发,戴着袖套。她抬头看了陈晚一眼。
“你就是阿珍说的那个?”
“嗯。”
周姐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手伸出来。”
陈晚伸出手。十根手指,指腹全是茧,新旧伤口叠在一起。
周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脸。“明天来上班。早上八点。跟我学看图纸、量尺寸、填表。工资比流水线多三百。试用期一个月。”
陈晚愣住。
“你不问我会不会?”
周姐把桌上的图纸推过来:“这上面是什么?”
陈晚低头看。一张电路板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她看了几秒,指着一个标记说:“电容。正极朝右。”
周姐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来。别迟到。”
陈晚从品质部出来,站在走廊上。阿珍在楼下等她。她走下去。阿珍看着她:“怎么样?”
“明天上班。”
阿珍尖叫了一声,抱着她。陈晚没笑。但她把手伸进贴身的兜里,摸到那半张通知书。纸边已经磨得很软了。她摸了摸,又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