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工资那天,陈晚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
工资条上的数字:两千七百四。比上个月多了两百,因为调回A线后定额低了,加上退赔的六十。她攥着工资条,在邮局门口站了五分钟。母亲打了三个电话,她没接。
最后她走进去,填单子。两千。
柜员看了一眼:“两千?”
“嗯。”
钱递进去。单子出来。她折好,塞进兜里。转身出门,没给母亲打电话。她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爸,钱寄了。你收好。别给我妈。”
发完,她去了镇上的夜校。
夜校在工业区边上,一栋三层小楼,外面挂着“新莞人培训中心”的牌子。一楼是电脑室,十几台旧台式机,显示器是厚的那种。前台坐着一个女孩,涂着红指甲,在刷手机。
“报什么?”
“电脑基础。多少钱?”
“三百八。三个月。每周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
陈晚数了三百八递过去。女孩开了收据,给她一张课表。“下周三开课。带身份证复印件。”
陈晚接过课表。走出夜校,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边,把收据折好,塞进贴身的兜里。跟通知书、照片、耳环放在一起。
钱少了三百八。但她觉得胸口比之前轻了一点。像揣了一块石头,但石头在变暖。
周三晚上,她第一次去上课。
教室里有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厂里的年轻人,也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说话带口音。第一节课教开机、关机、用鼠标。陈晚坐在最后一排,手放在鼠标上,僵硬。
旁边一个女孩凑过来:“第一次?”
“嗯。”
“我叫小芳。C线的。你呢?”
“陈晚。A线。”
小芳笑了笑:“一起学。我也什么都不会。”
第一节课结束,陈晚学会了建文件夹、打字、保存文件。她走出教室时,手指还是僵的。但她记住了一个词:文档。她可以把东西打在电脑上,存起来。不像小本子,丢了就丢了,湿了就糊了。
第二周,刘芳知道了。
是A线一个工友告诉她的。那工友的妹妹在C线,跟小芳一个宿舍。小芳跟人聊天时说漏了嘴。
第二天上工,刘芳走到陈晚工位旁边。不说话,就站着看。站了五分钟,走了。陈晚低头插电容,手没停。但她的手在抖。
中午吃饭,阿珍坐过来,脸色不对。
“刘芳在C线说你了。”
“说什么?”
“说你下班不休息,去夜校鬼混。说你不安分,想往上爬。说你这种人,爬上去也是靠……”阿珍没说下去。
“靠什么?”
“靠睡。”
陈晚夹菜的手停了。食堂很吵,风扇嗡嗡转,远处有人在笑。她把筷子放下。
“谁信?”
“没人信。但传出去了。”阿珍看着她,“你别去找她。不值当。”
陈晚没说话。她把剩下的饭扒完,站起来,收了碗。走出食堂时,她看见刘芳坐在靠门那桌,跟几个老乡吃饭。刘芳也看见了她。两人目光撞了一下。刘芳嘴角翘起来,低头继续吃饭。
陈晚走了。回车间,坐在工位上。传送带转起来。她低头插电容。一个接一个。比平时快。指腹上的旧伤被引脚戳到,疼。她没停。
她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嫁人之前,先把自己当个人。”她现在没嫁人。但有人在替她决定她是什么人。刘芳替她决定了。母亲替她决定了。流水线上的定额替她决定了。
她手上的速度又快了。
旁边工位的大姐看她:“你慢点。堆料了。”
陈晚低头一看,传送带上板子堆了三块。她深吸一口气,放慢手速。板子慢慢流走了。
晚上去夜校,她坐在最后一排。老师讲Word排版,她没听懂。旁边小芳推她:“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不好。”
陈晚摇头。她把注意力拉回屏幕。老师讲怎么调行距,怎么加页眉。她照着操作,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下一下的。
下课后,小芳拉着她:“走,吃宵夜。我请你。”
“不去。”
“你最近怎么了?刘芳说你坏话,你别理她。”
陈晚看着小芳。小芳圆脸,眼睛亮,比她小一岁,进厂比她晚三个月。干净,什么都不懂。
“小芳。你以后离我远点。”
小芳愣了:“为什么?”
“刘芳盯上我了。你跟我走太近,她会搞你。”
小芳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怕。”
“你怕的时候已经晚了。”
陈晚转身走了。她走回宿舍,爬上上铺,拉上帘子。她掏出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陈阳新鞋三百多。她看着这行字,在下面写:刘芳说我靠睡上位。
她看着这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没哭。她把本子塞回贴身的兜里。躺下来。面朝墙壁。
墙上那行“撑住”还在。她把手伸出去,摸到那两个字的刻痕。粗糙的,深。写这两个字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个厂。
她把手缩回来。闭上眼。明天还要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