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三天,陈晚只休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她跟阿珍去邮局。寄了五十。柜员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太少,但没说话。从邮局出来,阿珍拉她去药店,买了一盒补血的口服液,二十八块。陈晚要付钱,阿珍挡住她。
“我买的。你拿着喝。”
陈晚没推。她把口服液揣进兜里,两人往回走。路过一家手机店,橱窗里摆着新款手机,海报上写着“全面屏,双摄,1999”。陈晚多看了一眼。阿珍拉她:“走。别看。”
回到宿舍,陈晚爬上床。她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想说寄了五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钱寄了。五十。”
“五十?”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你爸手术要八千,你寄五十?”
“我请假扣了两百四。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我身上就这么多。”
母亲没接话。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还有陈阳在喊“妈,我鞋呢”。陈晚听见母亲喊回去:“在柜子里!那双白的!”
然后母亲对着电话说:“行吧。五十就五十。我再想办法。”
挂了。
陈晚把手机扣在床上。她躺下来,面朝墙壁。墙上的“撑住”还在。她的指甲印在下面,浅浅一道。
过了两天,陈晚刷朋友圈。陈阳发了一张照片。崭新的白色运动鞋,摆在鞋盒上。鞋盒上有耐克的标志。配文:“谢谢老妈!新鞋到了!”
陈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放大,看鞋,看鞋盒,看背景里家里的地板。地板是新的,瓷砖的。家里去年修了房子,她寄了五千。
她又往下翻。母亲的朋友圈,三天前发的。一张照片,陈阳穿着新鞋站在院子里,笑。配文:“儿子长大了,知道要好看了。”
陈晚算了一下时间。三天前。她寄五十的第二天。
她关掉朋友圈。手在抖。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打开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拨出去。
“妈。陈阳那双鞋多少钱?”
母亲愣了一下:“什么鞋?”
“耐克那双。白的。”
“哦,那个啊。打折买的。没多少钱。”
“多少钱?”
母亲沉默了两秒:“三百多。你弟学校要体育考试,要穿好点的鞋。”
“三百多。”陈晚重复了一遍,“我寄五十,你给弟弟买三百多的鞋。”
“你这是什么话?你弟要考试——”
“我上个月寄两千五。这个月寄五十。他买鞋三百多。”陈晚的声音很平,“妈,我在这边晕倒了。我喝补血的口服液,二十八块,是阿珍给我买的。”
母亲没说话。
“我脚上这双鞋,是前年赶集买的,三十五块。底都磨平了。”
母亲的声音低下去:“晚晚,你弟不一样,他在长身体——”
“我也在长身体。”陈晚说。然后她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手还在抖。她从贴身的兜里掏出小本子,翻开。在最新一页上写:陈阳新鞋,三百多。母亲说打折。我寄五十。她看着这几个字,然后把本子合上。
下铺阿珍在喊:“晚晚,食堂去不去?”
“不去。”
“那我给你带。”
陈晚躺下来。她闭上眼。脑子里是那张照片:陈阳穿着新鞋站在院子里笑,母亲站在旁边,也笑。她想起自己走的那天早上,母亲没出来送她。父亲拄着竹竿站在院门口。母亲在灶房烧火,没出来。
她从兜里摸出照片。那张黑白照片,年轻的父亲和母亲,中间站着扎羊角辫的她。她手里拿着冰棍,笑。母亲也笑。那时候母亲还笑。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她以前没注意。凑到灯下看,是父亲的字,歪歪扭扭:“晚晚三岁。妈给买的冰棍。她舍不得吃,给妈咬了一口。”
陈晚把照片贴在胸口。纸片薄,凉。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早上,陈晚去上工。A线的传送带照常转。她低头插电容,手指比之前快了一些,也稳了一些。旁边工位的大姐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对劲。”
“没事。”
“想家了?”
陈晚没答。她把一个电容插进板子,正极对准加号。传送带流走了。
中午,阿珍拉她去食堂。陈晚吃了一碗米饭,一份白菜。她吃得很快,吃完又去打了一碗饭,留着晚上。
阿珍看着她:“你最近都这样。中午多打一碗,留着晚上吃。”
“省钱。”
“你省多少了?”
陈晚算了算:“加上这个月工资,大概能存两百。”
“两百?”阿珍皱眉,“你寄回家两千五,自己存两百。你存到什么时候?”
“我不存。”陈晚扒了一口饭,“我寄。”
阿珍放下筷子:“你疯了?你爸手术要八千,你寄两百够什么?你妈转头给陈阳买鞋。你寄多少,她花多少。”
陈晚没说话。她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收了。
阿珍追上来:“晚晚,你听我说。你不能这样。你把自己榨干了,他们不会心疼你。他们只会觉得你还有。”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阿珍。”陈晚停下来,看着她,“我知道。但我现在没办法。我爸躺在那里。他对我好。他没给我买过三百块的鞋。但他把最后一点钱塞给我。他让我别寄了。他让我回去。”
阿珍不说话了。
陈晚继续走。走回车间,打卡,坐到工位上。传送带又开始转。她低头插电容。一个接一个。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这个月工资发了,她寄两千。自己留五百。五百里,拿出三百,去报一个夜校的电脑班。她不知道电脑班有没有用。但阿珍说过,厂里质检要会用电脑。质检工资比流水线高五百。
她要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