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夜班
书名:不肯退去的潮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2588字 发布时间:2026-10-19

 

调回A线那天,陈晚把工牌换了一条挂绳。刘芳站在B线那头,抱着胳膊看她收拾工位,什么也没说。陈晚经过她身边时,闻到一股廉价香水味,混着烟味。刘芳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A线长还是之前那个矮胖男人,姓王。他把陈晚安排在中间工位,说:“你手快,别浪费在末端。”陈晚点头。传送带转起来,板子流过来,她低头插电容。同样的活,在A线比B线顺。没有人站在背后盯着她,没有人专门把最难插的板子拨到她面前。

第一天收工,她做了两千六百个,超额一百。王线长没夸她,但也没扣钱。

阿珍下工后拉着她去食堂加了个菜,炒河粉,三块五。陈晚说贵。阿珍说:“庆祝你调线成功。我请。”

两人坐在食堂角落。阿珍吃了一口河粉,忽然压低声音:“刘芳不会放过你。你小心。”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珍放下筷子,“她上个月逼走的那个贵州女孩,你知道怎么走的吗?”

陈晚摇头。

“刘芳说她偷了厂里的铜线。查了三天,没查出来。但那三天,那女孩被关在保安室,天天被审。最后自己辞职走了。”

陈晚夹河粉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没偷,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她一个外地的,十七岁,没合同没社保。厂里说查就查。报警有用?”阿珍看着她,“你别跟刘芳正面撞。你已经赢了一回,够了。”

陈晚没说话。她低头吃河粉,河粉是甜的,酱油放多了。

第二天下午,线长通知:“A线今晚转夜班。连续一周。”

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中间休息两次,各半小时。额外补贴一天十五块。

陈晚没上过夜班。第一个晚上,前半夜还行。十二点过后,眼皮开始打架。传送带上的板子开始变模糊,电容看起来都一个样。她掐自己大腿,掐出指甲印。旁边的工友教她:站起来做。站着不容易困。

她站着插电容。站了四个小时。凌晨四点,是最难熬的时候。车间里有人靠着墙打盹,被线长一声哨吓醒。陈晚喝了三口凉水,继续站。

早上八点,哨响。她走出车间,太阳刺眼,照得她睁不开。头晕,腿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阿珍从B线出来,也是夜班,脸色发青。

“回去睡。别吃早饭,直接睡。”

陈晚爬上上铺,拉上帘子。宿舍里白班的人已经走了,夜班的都在睡。但隔壁床有人打呼噜,楼下有人装修,电钻声一阵一阵的。她翻来覆去,十点才睡着。下午两点醒了,再也睡不着。

第二天晚上继续。第三天,第四天。到第五天,她开始流鼻血。在车间里,毫无征兆地流,滴在电路板上。线长让她去洗手间处理。她用凉水拍后颈,血止住了,回来继续。

第六天晚上,凌晨三点。陈晚站在工位前,手里的电容突然看不清了。传送带上的板子变成一片白。她想喊人,嘴巴张不开。然后她整个人往旁边倒。

倒下去的时候,她听见旁边的女孩尖叫,听见传送带还在转,听见线长吹哨。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在厂医室。阿珍坐在旁边,眼睛红的。厂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量了她的血压。

“贫血。加上过度疲劳。连续夜班六天,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陈晚想坐起来。头晕,又躺回去。

“我没事。让我回去上工。”

厂医把笔一摔:“你回去上工?你刚才血糖低到差点休克。你再上一天夜班,我直接叫救护车。”

阿珍按住她:“你躺着。我去跟线长请假。”

阿珍走了。陈晚躺在厂医室的窄床上。天花板是白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山。跟宿舍上铺那块一样。她看着那块水渍,忽然想起寨子后面的山。青的,雾蒙蒙的。

她从兜里摸手机。贴身的兜还在。她摸了摸,通知书、照片、耳环、零钱,都在。小本子也在。

手机亮了。母亲。

她接起来。母亲的声音有点急:“晚晚,你爸昨天咳血了。医生说肺上有个洞,要动手术。你能不能——”

“妈,我在厂医室。”

“怎么了?”

“晕倒了。夜班连着上了六天。”

母亲沉默了两秒:“那你……那你休息休息。但你爸的手术——”

“要多少钱?”

“医生说先交八千。后面再看。”

陈晚闭上眼睛。八千。她一个月寄两千五,自己留几十。父亲手术八千。母亲的意思是让她想办法。她上个月刚晕倒,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妈,我手上没有八千。”

“你想想办法。你爸等不了。”

“我上个月才寄了两千五。我身上只剩几十块。你让我去哪想办法?”

母亲又沉默。这次沉默很长。陈晚听见电话那头父亲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晚晚。”母亲的声音变了,低下去,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你爸要是没了,你弟就没了爸。你弟还小。”

陈晚没说话。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妈,我在厂里晕倒了。我一个月赚两千五,寄回家两千。我吃泡面,睡上铺,手插电容插到流血。我今年十七,我在这边没有一个亲人。”

电话那头安静。

“你跟我说弟弟没爸。那我呢?”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我有没有爸?”

母亲没回答。过了很久,电话挂了。

陈晚把手机放在床上。阿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厂医说你血糖低,让我给你打点粥。”

陈晚坐起来,接过粥。她吃了两口。白粥,没味道。但她饿,把一碗喝完了。

阿珍坐在床边:“线长批了三天假。你休息。”

“三天扣多少钱?”

“一天八十。扣就扣吧。你命重要。”

陈晚没说话。她把碗放下,从兜里摸出小本子。翻开,在最新一页上写:夜班六天,晕倒。请假三天,扣两百四。父亲手术,八千。

她看着这个数字。然后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东莞的下午,太阳很大。有工人在楼下搬货,吆喝声一阵一阵。陈晚躺回床上,面朝墙壁。墙上也有字,有人用圆珠笔写的:撑住。不知道是谁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用力很深。

她伸出手,在那两个字旁边,用指甲划了一道。很浅,很细。

她闭上眼。没做梦。只是沉沉地睡了。一直睡到天黑。

醒来时阿珍不在。床头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肉包,还温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去上工了。包子吃了。明天陪你去寄钱。

陈晚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是热的。她嚼着,嚼着,眼泪无声地掉在塑料袋上。她擦了一下,接着吃。把两个包子都吃完。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那卷零钱。数了一遍。还有四十二块。加上小本子里夹着的六十块退赔款,一共一百零二。

她把这钱分成两份。五十寄回家。五十二留着吃饭。

她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拨了号,又挂了。她不知道说什么。说“爸你等我”?她拿不出八千。说“爸我没事”?她刚晕倒。

她把手机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东莞的夜,万家灯火。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床上,翻开小本子。在“父亲手术,八千”下面,她写了一行新的字:

“我只有一百零二。寄五十。留五十二。”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这次没有压枕头底下。她把它塞进贴身的兜里,和通知书、照片、耳环放在一起。

她躺下来,闭上眼。明天还要去邮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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