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在办公楼二楼。陈晚敲了门,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桌上堆着文件。
“什么事?”
“我申请调回A线。B线超编了。”
男人翻了一下本子:“A线是缺人。但刘芳那边不放你。”
“为什么?”
“她说你走了B线产量不够。”
“B线十六个人,定额两千八。A线二十个人,定额两千五。A线更缺人。”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你算过?”
“算过。公告栏贴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挂了。
“刘芳说月底放人。下个月调。”
陈晚点头。转身走。走到门口,男人叫住她:“哎,你叫什么?”
“陈晚。”
“行。陈晚。下个月一号,直接去A线报到。”
陈晚下楼时,碰见刘芳站在楼梯口。刘芳显然知道了。她堵在楼道中间,抱着胳膊。
“你挺有本事。会算账。”
陈晚没说话。想绕过去。
刘芳侧了一步挡住她:“你等着。这个月还有二十天。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日子。”
陈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简单的讨厌,是一种铁了心要让人难受的狠。
她没回话。从刘芳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一下。刘芳没拦。
接下来的二十天,陈晚过了进厂以来最苦的日子。
刘芳把她的工位调到传送带最末端。末端最累——前面的人插完的板子流过来,如果有漏的、歪的,末端要补。但传送带不停,陈晚一边补前面的漏,一边做自己的活。手忙不过来,料就堆。料一堆,刘芳就过来扣钱。
第一周,扣了八十。
第二周,扣了一百二。
第三周,扣了六十。
陈晚没吭声。她每天记。买了一个小本子,铅笔,记下刘芳每次扣钱的时间、原因、金额。她不告诉任何人。只是记。
阿珍发现了。有一天晚上,她看见陈晚在灯下写东西,凑过来。
“你在记什么?”
陈晚把本子给她看。阿珍翻了几页,眼睛一亮。
“你倒聪明。这玩意儿留着,以后有用。”
“有用?”
“财务部每个月扣款要核对。你记清楚,到时候对不上,他们就得退。”
陈晚点头。她把本子藏在枕头底下,压在通知书上面。
月底终于到了。
发薪日。食堂门口贴了工资条,每人一张。排队的时候,陈晚听见前面有人骂:“怎么又扣这么多?”
她挤进去看自己的。基本工资一千八,加班费九百二,全勤五十。扣款:次品赔偿六十,物料损耗四十,纪律扣款八十。合计扣款一百八。实发:两千五百九。
旁边阿珍的:实发三千零几十。阿珍比她早来一年,底薪高一级。
陈晚拿着工资条回到宿舍。她坐在床上,摊开工资条,又翻开小本子。一笔一笔对。
刘芳扣了她三次:第一周说次品赔偿,陈晚记的是四十,工资条上写的六十。第二周物料损耗,陈晚记的三十,工资条上四十。第三周纪律扣款,陈晚记的五十,工资条上八十。三笔,多扣了六十块。
陈晚拿起工资条和小本子,去了财务部。
财务部在办公楼一楼。窗口排了四五个人。轮到陈晚,她把工资条和小本子递进去。
“我这个扣款对不上。我自己记了。”
窗口里的女孩接过去看了。又看了她一眼。
“你等等。”
女孩拿着本子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男人,穿白衬衫,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人事主管 张”。
“你叫陈晚?”
“嗯。”
“你这个记录……”张主管翻了翻,“挺细的。谁教你的?”
“自己记的。”
张主管看了她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挂了。
“你去把刘芳叫来。”
陈晚愣了。她不想跟刘芳当面对质。
“我——”
“没事。你坐着等。”
十分钟后,刘芳来了。她看见陈晚坐在财务部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工资条,脸色变了。
张主管把本子和工资条给她看:“刘线长,这三笔扣款,怎么回事?”
刘芳扫了一眼:“都是按规定扣的。次品、损耗、纪律。”
“规定里次品赔偿是四十,你扣了六十。损耗是三十,你扣了四十。纪律扣款看情节,你扣了八十,什么情节?”
刘芳不说话。
张主管:“扣多了。退给人家。”
刘芳脸涨红:“她一个新来的,你帮她?”
“我谁都不帮。财务对不上,就得退。”张主管把本子还给陈晚,“下个月补到工资里。六十块。你回去等着。”
陈晚站起来。刘芳瞪着她。陈晚从她身边走过去,没看她。
走出办公楼,太阳很大。陈晚站在台阶上,攥着工资条。手在抖。六十块。她算了一下:食堂一顿饭三块,六十块能吃二十天。
她掏出手机,给阿珍发消息:“退了。六十。”
阿珍秒回:“我操。你真行。”
陈晚没笑。她把工资条叠好,和小本子一起放回兜里。然后去邮局。
寄了两千五。自己留五十。加上上个月剩的二十多,一共七十多。
从邮局出来,她给母亲打电话。
“妈,钱寄了。两千五。”
“怎么少了?上个月两千,这个月应该多了啊。”
“扣款多。下个月补。”
母亲顿了一下:“行吧。你爸的药先买一半。你弟学校要买资料,一百二。”
陈晚闭了一下眼睛。她说:“妈,我留了七十。我要吃饭。”
“你厂里不是管饭吗?”
“早饭自己买。中饭管,晚饭不管。”
母亲沉默了两秒:“行行行。你先吃饭。你爸这边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陈晚站在邮局门口。东莞的傍晚,天是橘红色的,云像烧过一样。她想起灶膛里那半张通知书。也是这个颜色。
她回到宿舍。阿珍在等她,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今天我请。”
陈晚接过面。她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阿珍假装没看见,转过身去玩手机。
吃完面,陈晚爬上上铺。她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在“九月扣款多扣六十”后面画了一个勾。
然后她翻到前面,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九月寄回家两千五。自己留七十。吃了二十天泡面。”
她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今天要回来六十。这是我第一次,把钱从别人手里要回来。”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东莞的夜里,机器声不停。她闭上眼睛。梦里,她站在寨子口的雾里,但这次,父亲站在院门口,没有越来越远。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