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在A线干了七天。
七天里，她插了快两万个电容。指腹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又结痂，现在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五根小木棍。每天早上七点进车间，晚上七点出来，中间休息两次，每次十分钟。腰从第三天的酸痛变成第五天的麻木，现在站着不觉得累，坐下再站起来才要命。
第八天早上，线长吹哨时看了她一眼。
“陈晚，你调到B线。那边缺人。”
阿珍在旁边推她：“别去。B线是刘芳管的。”
陈晚不懂。她拿着自己的工牌走到B线。刘芳站在传送带尽头，四十来岁，烫着卷发，涂着红口红。她上下打量了陈晚一眼。
“新来的？”
“嗯。”
“A线不要的，塞给我。”刘芳哼了一声，指了指最角落的工位，“那边。插电阻。定额两千八。做不够别下班。”
陈晚走过去。B线的传送带比A线快。她刚坐下，板子就涌过来了。她低头插电阻，手指还在疼。旁边的女孩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你得罪谁了？”
陈晚没答。她不知道。
中午吃饭时阿珍告诉她：“刘芳跟A线长有过节。A线不要的人她就要，专门折磨到你走人。”
“为什么？”
“她就这样。老员工了，厂里不敢动她。她手上有好几个老乡，抱团的。你小心点。”
陈晚没说话。她扒着饭，把肥肉挑出来放在一边。她想起母亲的话：“想想办法。”她不知道办法在哪。
下午，刘芳走到她工位后面。站了一会儿。
“做快点。堆料了。”
陈晚加快手速。电阻比电容小，引脚更细，扎进手指里像针。她咬着牙插。刘芳没走，站在她身后看着。陈晚感觉后背发烫。
五点钟，刘芳吹哨：“B线今天定额加两百。做不完的，留下来补。”
下面一片低低的骂声。没人敢大声说。
七点半，陈晚才做完。她是最后一个离开车间的。手指在抖，握不住工牌。阿珍在门口等她，递给她一袋包子。
“吃。刘芳是不是加定额了？”
“嗯。”
“她每个月都来这么一出。上个月有个女孩被她逼走了。”阿珍咬了一口包子，“你别跟她硬碰。她叫你加班就加班，叫你顶位就顶位。过两个月她腻了就换人。”
陈晚咬了一口包子。凉的，肉馅很少，面皮厚。她嚼着，没说话。
回到宿舍，陈晚爬上上铺。今天宿舍里人齐了——白班四个，夜班四个，八个床位满了。阿珍在下铺用手机看剧。对面下铺的两个女孩在聊天，一个湖南的，一个广西的。上铺还住了三个，都是B线的。
湖南女孩叫小玉，圆脸，嗓门大。她探出头来看陈晚：“你就是刘芳弄过来的那个？”
陈晚点头。
“她盯上你了。你小心点。”小玉缩回去，“她去年逼走一个贵州的。跟你是老乡。”
陈晚没问细节。她躺下来，面朝墙壁。墙上那行“我想回家”还在。她的指甲印在旁边，细细一道。她把手伸进贴身的兜里，摸到通知书。纸边越来越毛了，她天天摸。
半夜，陈晚被吵醒。
下铺阿珍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陈晚睡上铺，听得清。
“妈，我说了，这个月工资没发……我知道弟弟要交学费……我寄了，我寄了，我上个月寄了两千……妈，我一个月才三千二，我总得吃饭……妈，你别哭……行行行，我想办法……”
陈晚翻了个身。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卷零钱。还有二十几块。
第二天早上，陈晚在食堂碰到小玉。小玉端着粥坐下来，凑近她：“哎，你跟刘芳是不是老乡？”
“不是。我贵州的。她哪的？”
“她湖南的。”小玉压低声音，“但刘芳对贵州的有仇。她以前有个老公是贵州的，跑了，留了一屁股债。所以她见了贵州的就烦。”
陈晚明白了。这就是她被调过来的原因。
“那我怎么办？”
小玉想了想：“忍着。她过几天就找新目标了。她就这样，一阵一阵的。”
陈晚忍了。她忍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刘芳给她排最差的工位，加最多的定额，动不动就扣钱。陈晚的工资条上，基本工资一千八，加班费八百，扣款三百六。到手两千二。
母亲打电话来：“晚晚，你爸的药——”
“知道了。明天寄。”
她挂了电话。把两千寄回家，留两百。两百块，她算了算：食堂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不够。她每天吃两顿，晚饭不吃，中午多打一碗饭留着晚上。
阿珍发现了。有一天晚上，阿珍打了一碗面放在她床头。
“吃。”
“我不饿。”
“你当我瞎？你瘦了一圈了。”
陈晚没说话。她把面吃了。吃完阿珍说：“你寄多少？”
“两千。”
“你留多少？”
“两百。”
阿珍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样不行。你一个月光吃饭就要三百，还不算坐车、买日用品。你留两百，你倒贴。”
“我妈说爸的药不能断。”
“那你呢？”阿珍看着她，“你断了谁管？”
陈晚没答。她把碗还给阿珍，爬上床。墙上的字还在。“张美美到此一游”。“操你妈东莞”。“我想回家”。旁边是她的指甲印。
她从兜里摸出通知书。半张，烧焦的边。她摸了摸。然后放回去。
她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嫁人之前，先把自己当个人。”
她没嫁人。但她也没把自己当人。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进车间，径直走到刘芳面前。刘芳在排工位，抬头看她：“干什么？”
“刘线长，我想调回A线。”
刘芳愣了一秒，笑了：“你说调就调？A线不要你。”
“A线缺人。昨天公告栏贴了。”
刘芳的笑容收起来：“你什么意思？”
“A线招人，B线超编。我申请调过去。人事部说了，员工可以申请调线。”
刘芳盯着她。陈晚没退。她想起阿珍说的：“你别跟她硬碰。”但她想试试。她不硬碰，她讲道理。
刘芳把本子一摔：“你去找人事部。别在这碍眼。”
陈晚转身走了。她没回头。手在抖，贴身的兜里，那半张通知书硌着她。
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至少说出来了。
从车间出来，太阳很大。她站在厂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焊锡味，有食堂的油烟味。她的手指还在疼。
但她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轻了一点。
她掏出手机，给阿珍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了。我要调回A线。”
阿珍秒回：“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