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阿珍把她摇醒。
“起来。第一天,别迟到。”
陈晚从上铺爬下来。宿舍里已经空了,只有两个夜班的女孩在睡觉,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昨晚和衣睡的,衣服皱巴巴的。阿珍递给她一个塑料盆,里面放着一块硫磺皂和一把牙刷。
“五分钟。楼下水房。”
水房在走廊尽头。十几个水龙头,七八个女孩在抢位子。水是冷的。陈晚洗脸刷牙,手指伸进兜里摸了摸——贴身的兜还在。她把秋衣扎进裤腰,外面套上厂服。蓝色的,硬邦邦的,袖口印着“XX电子”。
阿珍带她去食堂。早饭是白粥、馒头、一碟咸菜。陈晚端着盘子找位子,阿珍拉她坐到角落。
“吃快一点。七点四十车间门口集合。”
陈晚咬着馒头。馒头是甜的,但发酸,她吃不惯。她吃了半个,把另一个揣进兜里。阿珍看了一眼,没说话。
七点四十。车间门口。
两百多号人排成几列,穿着一样的蓝厂服,像一群被涂了颜色的蚂蚁。铁门打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喇叭。
“新来的站左边!老员工进车间!”
阿珍推了陈晚一把:“去左边。”
陈晚站到左边队列里。十几个人,有的比她还小,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白衬衫女人走过来,挨个看了一眼。
“贵州的?”
“嗯。”
“多大?”
“十七。”
女人在她名字后面打了个勾。“分到A线。跟线长走。”
A线在车间最里面。过道两边是流水线,一条条传送带不停转,上面是电路板、电容、电阻。机器嗡嗡响,陈晚觉得耳朵被什么东西塞住了。空气里有一股焊锡味,呛嗓子。
线长是个矮胖男人,三十多岁,寸头,脖子上挂着口哨。他扫了一眼新来的几个人,指了指陈晚:“你,站这。”
位置在传送带旁边。面前是一排元件盒,里面是拇指盖大小的电容。线长拿了一个示范:“电容引脚朝右,正极对着板子上的加号。插好,放过去。一秒一个。做慢了堆料,堆料扣钱。”
陈晚点头。她拿起第一个电容,手抖。对准,插进去。第二个。第三个。传送带不停转,前面流过来的板子越来越多。她越插越快,指腹被引脚扎了好几下,血珠渗出来,她顾不上。
旁边的女孩看了她一眼:“新来的?”
“嗯。”
“别太快。做多了,定额就涨。”
陈晚没懂。她继续插。半个小时后,指腹上的血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她往裤子上蹭了蹭,接着干。
九点半,线长吹哨:“休息十分钟。”
陈晚直起腰。腰酸得直不起来,她扶着传送带站了一会儿。阿珍从隔壁线跑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手。”
陈晚摊开手。十根手指,指腹全是小口子,有的还在渗血。
阿珍皱眉:“你没戴指套?”
“什么指套?”
阿珍从兜里掏出一个橡胶指套,给她套上。“明天记得领。不领,手烂了没人管。”
陈晚点头。她喝了口水,蹲下来。传送带停了,车间安静了很多。她看见对面线上有个女孩靠着墙闭眼,嘴巴微张,像是睡着了。旁边的人推她:“别睡!线长来了!”
十点继续。传送带又转起来。陈晚的腰已经麻了,腿也麻了。她机械地插电容,眼睛盯着传送带上的板子,不敢抬头。一抬头,板子就堆。
中午十二点。哨响。午饭。食堂排队。陈晚端着盘子,里面是米饭、白菜、一块肥肉。她饿,但吃不下。肥肉腻,白菜水煮的,米饭夹生。她扒了几口,放下筷子。
阿珍坐在对面:“吃。下午还有五个小时。”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不吃,下午晕了没人替你。”
陈晚逼着自己把饭吃完。吃完站起来,眼前一黑,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下午的车间比上午热。空调不足,风扇吹的是热风。焊锡味更浓了。陈晚的厂服背后湿了一片。她不敢喝水,喝水要上厕所,上厕所要找人顶位,顶位要求人。
三点。线长吹哨:“A线今天产量不够!加班两小时!”
没有人吭声。传送带继续转。
五点。陈晚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指套里全是汗,电容插歪了好几个。线长走过来,把她插歪的板子抽出来:“这不行。返工。扣五十。”
陈晚张嘴想说话,线长已经走了。
七点。终于停了。传送带不转了。车间里两百多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陈晚从工位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阿珍扶住她。
“第一天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了。”
陈晚没说话。她跟着阿珍走出车间。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蚊子在光里飞。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焊锡味,但有别的东西——食堂的油烟、宿舍楼的洗衣粉、远处飘来的烧塑料味。
回到宿舍。陈晚爬上上铺,趴着,一动不动。阿珍在下面喊:“洗澡去!身上全是汗!”
她不想动。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传送带。一条接一条的板子,一个接一个的电容,不停转,不停转。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还在流水线上。
她把手伸进贴身的兜里。摸到通知书。摸到照片。摸到耳环。摸到父亲给的那卷零钱。她数了一遍,还剩七十多块。
手机响了。母亲。
她接起来。
“晚晚,到了没?”
“到了。”
“进厂了?”
“进了。”
“工资多少?”
“还没发。下个月。”
母亲顿了一下:“你爸的药快没了。能不能先跟工友借点?”
陈晚闭上眼睛。她想起早上那个馒头,想起中午的肥肉,想起线长抽走板子时说“扣五十”。
“妈,我第一天上班。我还没拿到钱。”
“那你想想办法嘛。你爸不能断药。你跟工友借一下,发了工资就还。”
“跟谁借?我谁都不认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阿月呢?她不是在那边好几年了吗?”
“阿月也没钱。她自己也要寄回家。”
母亲没说话。陈晚听到电话那头父亲咳嗽的声音,远远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晚晚,你爸养你十七年。你不能——”
“妈。”陈晚打断她,“我手上有血。十根手指全是血。我今天插了两千个电容。我赚的钱,我一分都还没看到。你先让我喘口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母亲说:“行。你喘。你喘完了,别忘了我跟你说的。”
电话挂了。
陈晚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字还在:“张美美到此一游”“操你妈东莞”“我想回家”。
她伸出手,用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新的一道,白印子,刻在那行“我想回家”旁边。
下铺阿珍喊:“晚晚,我给你打了热水。下来洗脚。”
陈晚没应。她把手缩回来,埋进被子里。指腹上的伤口碰到被子,疼。她没吭声。
她想起父亲站在院门口,竹竿点在地上,说“实在不行就回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上铺的天花板很近,伸手就能够到。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山。
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然后从兜里摸出那卷零钱,数了一遍。七十多块。
她留了三十,把剩下的四十块拿出来,放在枕边。明天,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