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东莞是第二天傍晚。
陈晚是被阿月推醒的。“到了。下车。”
她睁开眼,车厢里的人已经在往门口挤。编织袋被踢来踢去,她弯腰去拽,手背被人踩了一脚,疼得缩回来。阿月骂了一声,推开人,把编织袋拖出来。
出站口的风是热的。陈晚在贵州没吹过这种风,黏,重,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尾气、汗水、工业废气的混合物。她站在车站广场上,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山。
阿月拉着她走。“跟紧,别东张西望。”
广场上全是人。背着编织袋的、拖着行李箱的、蹲在地上吃盒饭的。有人举着牌子招工,有人扯着嗓子喊“深圳深圳”,有人凑过来问“小妹,找工作吗”。
阿月没理那些人,带她穿过广场,往一条巷子里拐。巷子窄,两边是铁皮搭的棚子,卖炒粉、卖水、卖充电宝。陈晚紧紧跟着,编织袋的绳子勒进肩膀,她没吭声。
“阿月!”有人喊。
一个男人从巷子口的台阶上站起来。瘦,黑,穿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他笑着走过来,拍阿月肩膀:“回来啦?这是——”
“我妹。陈晚。”阿月指了指男人,“这是老赵。老乡,遵义那边的。在这边做中介。”
老赵上下打量陈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多大了?”
“十七。”
“有身份证吗?”
“有。”
“行。”老赵点头,“厂里要人。今晚就能安排宿舍。不过——”
他伸出三根手指:“介绍费,三百。”
陈晚愣住。她兜里总共四百多块,是父亲给的加上阿月借的。
“三百?”
“东莞都这个价。”老赵把手插进裤兜,“不要就算了,大把人排队。”
阿月拉了拉陈晚的胳膊,低声说:“给他。进厂一个月就赚回来了。”
陈晚掏钱。三张一百的,被汗浸湿了,粘在一起。老赵接过去,弹了弹,对着光照了一下,塞进兜里。
“走吧。我送你们去厂里。”
厂在镇上。老赵叫了一辆面包车,里面已经挤了五个人,加上陈晚和阿月,八个人塞得满满当当。车窗关不上,风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车开了四十分钟。陈晚看见路两边全是厂房,方方正正的,白墙灰顶,一模一样的窗户一排排的。厂门口的牌子写着“XX电子”“XX五金”“XX塑胶”。有些厂门口蹲着人,有的排着队。
面包车在一个路口停下。老赵回头:“到了。下车。”
陈晚背着编织袋跟阿月下车。车走了,留下一股尾气和路面上黑乎乎的油渍。
陈晚抬头。面前是一栋六层楼的厂房,铁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机器嗡嗡的声音。门口保安室亮着灯。
阿月带她走进去。保安看了一眼,没拦。
宿舍在厂房后面,一栋四层楼,走廊里晾满衣服,地上湿漉漉的。阿月推开一楼尽头的门。
“你就住这间。”
八张上下铺,十六个床位,住满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混合味——汗、方便面、廉价香水、脚臭。几个女孩坐在床上聊天,看见陈晚进来,扫了一眼,继续聊。
阿月指了一个空铺,上铺,靠窗。
“行李放上面。贵重东西随身带。”阿月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柜子钥匙,你一格,我帮你占了。”
陈晚点头。她把编织袋塞进柜子,锁好。贴身的兜里,通知书、照片、耳环、剩下的钱,还在。
阿月说:“今晚先休息。明天早上七点,我来叫你。进车间要培训,别迟到。”
阿月走了。陈晚爬上上铺。床板很硬,垫了一层薄褥子,弹簧硌背。她侧躺着,面朝墙壁。墙上有前任住客写的字,密密麻麻的。
“张美美到此一游。”
“操你妈东莞。”
“我想回家。”
她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下铺的女孩在跟人视频,声音很大:“对啊,刚来的。看着挺老实的。”
陈晚闭上眼。火车上没睡好,但她睡不着。她把手伸进贴身的兜里,摸到那半张通知书。纸边扎着指尖,熟悉的感觉。
半夜,有人敲门。
陈晚醒过来。宿舍里的人都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门口有人喊:“查房!开门!”
下铺的女孩醒了,骂了一句,去开门。两个男人站在门口,一个穿保安服,一个穿便装。便装的那个手里拿着名单。
“陈晚?哪个是陈晚?”
陈晚心猛地一紧。她没动。
保安拿手电往床铺上扫,光柱停在她脸上:“下来。你是陈晚?”
陈晚坐起来,手在被子下攥紧。贴身的兜在秋衣里面,钱和东西都在。
“什么事?”
“厂里规定,新来的要登记。身份证拿出来。”
陈晚犹豫了一下,从上铺下来。她掏出身份证递过去。便装男人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她。
“贵州的?”
“嗯。”
“十七岁。”男人把身份证还给她,在名单上勾了一笔,“明天去人事部交复印件。还有,宿舍不许用大功率电器,不许留宿外人。违者罚款。”
两个人走了。
陈晚站在地上,心跳还没缓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手,手指在抖。她爬上床,把身份证和通知书放在一起,贴着肉。
下铺的女孩翻了个身:“新来的?”
“嗯。”
“别怕。查房而已。每周一次。”女孩打了个哈欠,“我叫阿珍。明天带你去食堂。”
陈晚没说话。阿珍也没再问。
窗外的机器声没停过,嗡嗡嗡,像一头巨兽在夜里喘气。陈晚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上有漂白粉的味道,和山里的皂角不一样。
她想起父亲。走的那天早上,父亲站在院门口,竹竿点在地上,说“实在不行就回来”。
她把手伸进被子,摸着贴身的兜。照片上,年轻父亲笑着,小女孩手里拿着冰棍。
她没哭。从离家的那一刻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许哭。
凌晨四点,机器声停了。宿舍安静下来。陈晚终于睡着。
梦里,她站在寨子口的雾里。父亲拄着竹竿站在院门口,越来越远。她想往回跑,腿迈不动。母亲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半张烧焦的通知书,说:“你跑啊。跑了就别回来。”
她醒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天还没亮。阿珍的闹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