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从阿月家回来时,母亲正站在院门口择菜。一盆井水,一把韭菜,母亲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塞着黑泥。她抬头看了陈晚一眼,目光扫过她背篓里空荡荡的镰刀。
“猪草呢?”
陈晚把背篓放下。背篓底沾着镇上的黄土,和山上的湿泥颜色不一样。母亲看见了。
“你去哪了?”
“阿月家。”
母亲择菜的手停了。韭菜根上的泥掉进水盆,沉底。
“你去阿月家干什么?”
“跟她去东莞。”
母亲没说话。她把韭菜一根一根理好,码在盆边,动作很慢。陈晚等着她骂,或者打,或者再烧点什么。但母亲只是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堂屋。
“进来。”
堂屋光线暗。正墙上贴着陈阳的奖状,三张,从小学到初一。陈晚的奖状从来没上过墙,她藏在床板底下,厚厚一摞。父亲躺在里屋,咳嗽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屋里劈柴。
母亲在方桌前坐下,从桌下抽出一个本子。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封面油渍斑斑。她翻开,推给陈晚。
“你自己看。”
陈晚低头。上面是母亲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清楚。
“晚晚,出生费,五百。”
“奶粉,吃到一岁半,两百。”
“衣服,从小到大,算三百。”
“学费,小学六年,一百二。初中三年,三百六。”
“吃饭,十七年,一年算两百,三千四。”
最后一行写着:“总共,四千八百八。”
陈晚看着这个数字,没说话。
母亲把本子收回去,又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一个新数字:
“你去东莞,一个月寄三千。寄够两年,这个账就清了。之后你寄的,算你弟的学费。”
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
“你爸的药钱,一个月八百。阳阳下学期一千二。家里修房子还欠着五千。你算算,三千够不够。”
陈晚没算。她盯着母亲的脸。母亲不看她,看着本子。
“妈,我还没走。”
“你走了,这个家谁管?”母亲终于抬头,“你爸躺床上,你弟要读书。你拍拍屁股走了,我指望谁?”
“我去打工,不是去玩。”
“我知道你去打工。”母亲把本子合上,“所以我说,一个月三千。少一分都不行。”
陈晚想说东莞工资可能没那么多。但她没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我留两百。吃饭,坐车。”
母亲想了想,点头:“行。两百。”
从堂屋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雾散了,寨子里的鸡叫狗吠清清楚楚。陈晚站在院子里,看见父亲拄着一根竹竿从里屋挪出来。他瘦得厉害,颧骨撑着皮,眼窝深陷。他看着她,嘴动了动。
陈晚走过去。父亲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
是一卷钱。零的,五块十块,卷成一小卷,用皮筋扎着。
“拿着。”父亲声音哑,“你妈不知道。”
陈晚握着那卷钱。父亲的手冰凉,指节粗大,指甲盖发灰。
“爸——”
“别说了。”父亲咳了两声,“出去好好的。别学坏。别……别太苦自己。”
陈晚点头。她把钱塞进裤兜,和那半张通知书放在一起。父亲转身回屋,竹竿点在地上,一下一下的。陈晚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背驼得像一张弓。
下午,阿月来找她。阿月骑着一辆红色摩托车,头发染成棕色,扎成马尾。她给陈晚带了一个编织袋,红白蓝三色,拉链是坏的,用绳子系着。
“装东西。明天一早走。”
陈晚接过袋子。她全部家当:两套换洗衣服,一双球鞋,那半张通知书,父亲给的钱。加起来,占了袋子一个角。
阿月靠在摩托车上抽烟。她吐了一口烟,看着远处的山。
“晚晚,我跟你说清楚。东莞不是天堂。进厂累,加班多,组长凶。你要有准备。”
“我知道。”
阿月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但去了就知道了。”
她掐灭烟头,发动摩托车,走了。陈晚站在院门口,看着红色尾灯消失在山路拐角。
晚上,陈晚去跟奶奶告别。
奶奶住在寨子最上头的老屋里,八十岁了,耳朵背,眼睛花,但脑子清楚。她坐在火塘边烤洋芋,看见陈晚进来,招手让她坐。
“要走?”
“嗯。明天。”
奶奶从火塘里扒出一个洋芋,拍掉灰,掰开,递给她一半。洋芋烫,陈晚换着手拿。
“你妈让你去的?”
“我自己要去。”
奶奶没说话。她嚼着洋芋,缺了牙的嘴一瘪一瘪的。吃完了,她站起来,摸索着走到床头,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很旧,发黑了。
“你妈的。她嫁过来时戴的。后来当了,我赎回来的。”奶奶把耳环塞进她手里,“拿着。别卖。以后嫁人用。”
陈晚握着耳环。银的,轻,凉。
“奶奶,我不嫁人。”
“傻话。”奶奶笑了,“哪有不嫁人的。但你要记住,嫁人之前,先把自己当个人。”
陈晚没听懂。奶奶也没解释。
她走的时候,奶奶站在门口,扶着门框。陈晚走到半路回头,奶奶还站在那儿,像个灰影子。
第二天,天没亮。
陈晚背着编织袋出门。母亲在灶房烧火,没出来。陈阳还在睡。父亲拄着竹竿站在院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陈晚走到他面前。
父亲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照片,巴掌大,黑白,边角卷了。上面是年轻的父亲和母亲,中间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笑。
陈晚认出来,那是她。四五岁的时候。
“你妈以前也笑。”父亲把照片塞进她手里,“拿着。”
陈晚把照片和耳环、通知书、钱,一起放进贴身的兜里。那个兜是她昨晚缝的,缝在秋衣内侧,贴肉。
她跪下来,给父亲磕了个头。
父亲没拦她。等她站起来,他说:
“实在不行,就回来。爸在。”
陈晚点头。转身。走了。
她没回头。她知道回头就走不了了。
走到寨子口,阿月已经在等了。摩托车后座绑着两个大包,阿月跨在车上,头盔递给她。
“坐稳。”
陈晚跨上后座。摩托车发动,颠过碎石路,往镇上开。晨雾从山脚往上爬,她看见自家瓦房的顶在雾里冒了一点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山吞了。
她把脸埋在阿月背后。风大,眼睛干,吹不出泪。
到镇上,坐中巴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绿皮火车。
火车站人挤人。阿月拉着她挤进车厢,找到座位。陈晚靠窗。编织袋塞在座位底下,脚踩着。
火车动了。县城往后退。山往后退。贵州往后退。
陈晚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外面是山,一座接一座,没完没了。
她从兜里摸出那半张通知书。纸边烧焦的痕迹还在,红色印章缺了一半。她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去。
她从兜里摸出耳环,摸出照片,摸出父亲给的那卷零钱。一样一样摸过去,像数家当。
阿月在旁边睡着了。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哭。
陈晚看着窗外。山终于退完了。前面是一片平地,远远的,有高楼冒出来。
东莞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