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记得那天早上,雾是从山脚爬上来的。
先是淹了田埂,再淹了苞谷地,最后把整个寨子裹成一块湿抹布。她蹲在灶房门口烧火,柴是昨天从后山背回来的青冈木,潮的,烧不旺,烟往她脸上扑,呛得眼泪直流。母亲在堂屋喊:“火大点!你弟要吃蛋炒饭!”
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针,火苗蹿起来。铁锅烧热,倒油,打蛋。蛋是昨天母鸡刚下的,母亲数过,一天两个,一个给弟弟,一个攒着卖。陈晚把蛋炒好,盛进碗里,锅底剩一层油,她用苞谷饭擦了一圈,塞进嘴里。这就是她的早饭。
弟弟陈阳从堂屋出来,穿着去年过年买的运动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他端起蛋炒饭,看了一眼:“姐,你偷吃蛋了?”
“没有。锅底的油。”
陈阳哼了一声,端着碗去院里吃。母亲从堂屋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张纸。陈晚看见那张纸,心猛地一跳。
那是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上周到的,班主任亲自送到寨子口,母亲没让她去拿。陈晚以为丢了,每天在枕头底下摸一遍——她偷偷把通知书抽出来藏好了,又放回去。现在母亲手里拿的,是她藏的那张。
“妈——”
“啪。”
母亲把通知书拍在灶台上。纸边沾了灶灰,陈晚伸手去拿,母亲一巴掌打在她手背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藏东西了?”
陈晚手背火辣辣的,缩回来。灶膛里的火映着母亲的脸,铁青的,颧骨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考上了。县一中。全县第三。”
“考上了又怎样?”母亲把通知书拿起来,对着灶膛口,“你爸的药钱一个月八百,你弟下学期学费一千二,家里就三亩苞谷,一头猪。你告诉我,你拿什么上?”
“我可以申请助学金——”
“助学金够什么?够你吃饭还是够你买书?”母亲的声音尖起来,“你是个女娃,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你弟不一样,他要考大学,要光宗耀祖。”
陈晚站起来。她比母亲高半个头,但站在母亲面前,她总觉得矮。
“我考了全县第三。班主任说,我只要去,学费可以免。”
“免了学费呢?住宿费?生活费?你穿什么?吃什么?”母亲把通知书卷起来,像卷一根引火的纸媒子,“你爸躺床上半年了,你弟明年就中考。你是姐姐,你该替你弟想想。”
“凭什么?”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陈晚自己都愣了。她从来没顶过嘴。母亲也愣了,随即眼睛一瞪:
“你说什么?”
“我说,凭什么。”陈晚的声音在抖,但她没退,“凭什么弟弟能读,我就不能读?我成绩比他好。我考了全县第三。他呢?他连班里前十都进不去。”
母亲没说话。她转身,把通知书伸进灶膛。
火苗舔上纸边,先是一圈焦黄,然后红起来。陈晚伸手去抢,母亲把她推开。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灶台角上,看见那张通知书在火里卷曲、变黑。县一中的红色印章最后消失,像一滴血被烧干。
母亲把烧了一半的通知书用火钳夹出来,扔在她面前。
“你想读?自己想办法。”
母亲走了。陈晚跪在灶台前,地上是半张烧焦的纸。她捡起来。前半截烧没了,后半截剩一行字:“……陈晚同学,兹录取你为我校高一年级新生……”右下角,半个红色印章,烧掉了一半。
她把那半张纸贴在胸口。纸还是烫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她没哭。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皮破了,血珠渗出来,她没管。
她把那半张通知书叠好,塞进裤兜最深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隔壁父母说话。父亲咳嗽,断断续续的。母亲的声音低,但陈晚耳朵尖:
“她考上了县一中,全县第三。老师都来家里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让她去吧。我少拿点药。”
“少拿药?你命不要了?”母亲顿了一下,“阳阳明年中考,考不上高中怎么办?总不能两个都读不起。她是女娃,晚晚懂事,让她出去打工,帮补家里,等阳阳考上学,再……”
父亲没说话。只有咳嗽声。
陈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土墙粗糙,硌着额头。她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半张通知书的毛边。
她没有哭。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背着背篓出门。母亲以为她去割猪草,没问。她走到寨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雾还没散,家里的瓦房顶在雾里冒出一点灰,像一只缩着的手。
她没去后山。她去了镇上。走了一个小时山路,到镇口,找到阿月家。阿月比她大两岁,去年去东莞打工,过年回来穿金戴银,给家里买了台彩电,是寨子里最有出息的姑娘。
阿月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她:“晚晚?你怎么来了?”
陈晚从裤兜里掏出那半张通知书,展开,又叠好。她说:
“月姐,东莞还招人吗?”
阿月看了她一眼。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招。我带你去。”
陈晚点点头。风从镇口吹过来,带着尘土和远处汽车站的味道。她攥着那半张通知书,纸边扎进掌心,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