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前尘情念牵鲛月，万古魂穿落凡身
域外虚空，万古沉寂，无光无象，无岁无年。
方源本体隐于虚无最深处，敛尽万道锋芒，封死全部道痕，形同一块亘古不化的虚空顽石。
自天宫兵败、被无极半步十转圆满律道彻底碾压、侥幸遁逃之后，他便扎根这片无人窥探的虚空死地，长久蛰伏、静心悟道、复盘自身所有短板。
他太清楚自己的弊病。
一生修行，擅长炼道、布局、制衡、推演天下棋局，唯独正面至尊硬撼战力乃是万古硬伤。
本体只是寻常至尊层级，对上律道圆满的无极，连一丝还手之力都没有；
麾下分身尽数止步八转，在尊级厮杀、十转法理面前，终究是炮灰之流、不堪一击；
世间流传的律道典籍尽是皮毛浅层，真正的魔律核心奥义尽归无极一人独掌，闭门推演日久，始终不得破局门路，翻盘之路彻底陷入停滞。
大势固化，五域俯首，东海归魔，天下再无变数。
万般困局压身，方源心境却愈发沉冷淡然。他暂时搁置枯燥的典籍推演，放任浩瀚神魂轻轻铺展，以虚空至高视野，静静俯瞰五域天地流变、东海万族臣服的盛况，只为寻觅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破局之机。
就在神魂漫扫天地的刹那，一缕极轻、极柔、清冷如水、如月无瑕的专属气息，骤然钉入他的感知深处。
这缕气息极淡、极净、混杂在东海亿万生灵的气韵之中，几乎无从分辨。
可方源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那是谢晗沫的气息。
是白鳞鲛人独有的纯净水系圣韵，是刻在他万古轮回记忆最深处、藏在前尘旧梦之中的熟悉味道。
旁人只知大爱仙尊无情无执、杀伐决断、棋盘纳世、大道无牵。
却极少有人知晓，在无数次轮回浮沉里，他也曾有过片刻俗世情长、温柔牵绊。
前一世轮回，东海沧波万顷、潮汐岁岁不息，他曾驻足这片碧海，遇见尚且年少、未登仙位、纯善温柔的谢晗沫。
彼时的她，白衣胜雪、鳞色莹白、心性悲悯柔软，守着濒临凋零、弱小无助的白鳞鲛人一脉，不争、不抢、不怨、不嗔，干净得如同深海皓月、碧空流云。
那一世的方源，尚未彻底斩尽尘缘、未臻无情大道，也曾心动、也曾眷恋、也曾真心相伴。
他惜她族群孱弱、怜她身世浮沉、贪她眉眼温柔，二人曾伴潮而起、随月而息，共守沧波岁月，结下过一段真切真挚的情缘。
只是仙路漫漫、轮回冷酷、大势无情。
沧海浩劫倾覆东海，乱世棋局碾碎众生，那段温柔情愫终究抵不过天道轮转、世事离散，最终尘封万古，化作一缕残念、一场旧梦。
岁月更迭，轮回往复，人事尽数成灰。
唯独谢晗沫这一缕清冷气韵，深深烙印在他神魂本源之中，万古不消。
此刻重遇旧息，前尘往事翻涌而来，沉寂万古的道心，微微漾开一丝涟漪。
方源顺着气息溯源，目光穿透层层虚空阻隔，稳稳落向东海沧海圣坛。
万顷碧波之上，法理莲台高悬，森严律道洪流笼罩海天，威压盖世、秩序煌煌。
无极魔尊端坐至高尊位，淡漠俯瞰万族跪拜、山海归降，定鼎万古稳态。
而在万千海族美人、部族首领的最前列，那道清瘦空灵、低眉敛目、温顺隐忍的白衣少女身影，正是谢晗沫。
方源一眼洞穿她所有境遇与心酸。
三日之前，她方才熬过天劫、突破六转、蜕凡成古，开辟体内初生福地。
千年苦修，九死一生，她所求从非权势、非长生、非盛名，仅仅只是护住凋零弱小的白鳞一族，收留老弱稚童、收容流离凡人，在乱世之中，为自己的族人撑起一方安稳净土。
她做到了。
可天道无情、大势碾压，她刚刚得护族之力，转瞬便逢东海全境投降。
为保鲛人主脉不灭、保全亿万海族存续，王族毫不犹豫，将这位纯白圣血、新晋圣女、六转古仙，当作整族最贵重的贡品，敬献无极。
一朝登仙，一朝为奴。
刚得安宁，便陷浮沉。
看着她强压委屈、俯首恭顺、藏尽悲凉、故作安然的模样，方源心底掠过一丝久违的怜惜与惋惜。
也就在这一刻，一个大胆到极致的念头，骤然萌生。
“我如今本体蛰伏虚空、寸步难行、战力匮乏、前路尽堵……
若是直接魂穿夺舍谢晗沫，借她六转仙躯立足世间、执掌福地、潜伏东海，便是最快破局。”
六转古仙之躯，道基纯净、水系天成、自带洞天、与世隔绝，远比自己偏科的本体、固化的分身更适合从头塑道。
一旦成功，他便可脱离虚空囚笼，光明正大行走五域，潜伏魔尊身侧，静观天下变局。
可仅仅一瞬，方源便眸色沉冷，瞬间否决了这桩妄念。
太险，绝不可行。
谢晗沫此刻贴身随侍无极左右，处于半步十转魔尊的法理核心笼罩之内。
无极执掌诸天律道、统御天地规则、洞察万物细微，天下一切神魂波动、道痕异变、气息更迭，尽在其感知之中。
寻常仙者斗法、道力运转尚且无法隐匿，更何况是神魂移位、天外魂穿夺舍这般顶级大变。
只要他敢动一丝神魂、敢施一缕魂穿契机，瞬息之间便会被无极法理锁定、溯源、镇压。
半步十转之力，凌驾世间所有术法、神魂、秘术。
一旦暴露，他这缕残魂，顷刻间便会被律道碾碎、神魂俱灭、万劫不复。
旧情再浓、怜惜再甚，也绝不能乱万古大道、毁自身生路。
方源瞬间斩尽心中情爱杂念、温柔牵绊，道心重归冰冷澄澈、绝对理智。
“谢晗沫，近尊高危，绝不可动。一动，便是死局。”
念头落下，他目光再度审视全局，迅速生出全新谋算。
“她本人不能碰，但她的福地，是天赐盲区。”
谢晗沫的体内福地，刚刚成型、贫瘠弱小、灵气浅薄、毫无战力底蕴。
在无极这般俯瞰天地、执掌霸权的至尊眼中，一方新晋六转蛊仙的小小体内洞天，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强者只防强敌、只惧变数、只忧颠覆，永远不会窥探蝼蚁巢穴、不会在意弱小净土。
这方洞天，隔绝天机、屏蔽探查、独立世间、无迹可寻，是如今整个五域天地间，唯一可以安然蛰伏、隐秘布局的绝对安全之地。
想通此节，方源再无迟疑。
他收束外放漫天神念，只留一缕至精至纯、细若微尘、隐入虚空的无痕神魂，顺着谢晗沫的本源道韵，无声渗透、穿入洞天结界，落入这片与世隔绝的初生福地。
一入洞内，内外两重乾坤。
外界魔威浩荡、万族匍匐、杀伐隐存、秩序冰冷；
洞内烟火安然、水土温润、老少安居、岁月平和。
仙府百里贫瘠，无珍无宝、无仙无修，只有数千孱弱鲛人、数千依附存活的凡人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度日。
方源神念遍扫洞天，开始层层筛选最合适的魂穿载体。
首先排除所有鲛人族人。
白鳞鲛人自带水系道痕、种族气运、修行根基，哪怕弱小，也始终被洞天本源隐隐牵绊。
一旦魂穿鲛人，神魂异动、道韵偏移，极易被身为福地主宰的谢晗沫细微察觉，隐患极大、不够稳妥。
唯有凡人，是最完美的蛰伏躯壳。
凡人身无道痕、无修行根基、无气运牵绊、无大道锁定，纯白空净、渺小透明，生于福地、长于福地，卑微无人关注，生死无人问津。
落在任何人眼中，都只是一介蝼蚁，绝无半分被怀疑的可能。
神念扫过村落良田、烟火人家，一道清瘦少年身影，瞬间牢牢锁住他的目光。
少年方立，年十四。
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赤足踏于灵土，身形单薄、眉眼澄澈、心性温顺纯粹。
勤恳耕作、安分守己、心怀感恩、无恶无念、无尘无垢。
更让方源心头笃定的是——
这少年看似普通凡人，体内却藏着一缕万古累积的同源因果。
无数轮回之前，他曾数次无意间庇护东海微末族群、放过这支濒死凡人血脉、抚平海啸战乱护其存续。岁岁积淀、轮回堆叠，久而久之，凝成一缕极隐秘、极精纯的因果羁绊。
也正因这层无形气运，方立才能在东海无数浩劫、仙战余波、乱世杀伐之中，次次逢凶化吉、安然存续至今。
根骨纯白、神魂稚嫩、毫无反抗、无人关注、因果同源、完美契合。
这是万古无一、天造地设的魂穿载体。
方源瞬间落定终极谋划：
不贪仙躯、不近尊侧、不碰情念、不涉险局。
舍谢晗沫，择方立。弃高危仙身，入卑微凡骨。
以无痕魂穿之术，入主此身，藏于福地、隐于蝼蚁、潜于魔尊眼皮之下。
从此规避一切十转杀机、瞒尽天下群雄、隐去仙尊踪迹。
从此脱离虚空囚笼、光明正大扎根五域、静观天地变局。
从此舍弃旧日偏科道途、从零重塑战道、专攻破律杀伐，打磨一尊可正面硬撼至尊、逆破律道稳态的全新战体！
谋定，即刻动。
方源修行万古，精通万千神魂秘术，而无痕魂穿，正是他压箱底的顶级隐秘神通之一。
不同于粗暴夺舍、强行吞魂、暴力易体，魂穿之道，轻柔无声、顺势而入、因果引渡、无痕替换。
无气息外泄、无道力波动、无神魂震荡、不惊天地、不扰洞天、不引魔尊探查。
虚空深处，方源神魂静定，心念微动。
一缕凝练到极致、淡至虚无的本源神念，顺着万古因果纽带，轻轻跨越空间、穿透福地结界、绕过洞天规则、避开谢晗沫的感知网。
全程寂然无声、无痕无迹。
此时田间的方立，依旧懵懂纯善、心怀感恩。
他低头整理灵禾，心底默默感念圣女庇护之恩，祈愿家园安稳、岁岁平安，期盼自己来日能够长大变强、报恩护家。
澄澈眼底尽是温柔纯粹，对即将到来的万古魂穿、神魂易主、命运改写，一无所知。
那缕虚无神念，悄然入体、落海归位。
魂穿降临，润物无声。
没有剧痛、没有眩晕、没有恍惚。
方立只觉心底一暖、神思更清、通体舒畅，只当是福地灵气滋养肉身，依旧低头劳作，温顺安然、毫无异常。
可在他肉眼不可见的识海深处，翻天覆地的更迭已然开启。
外来万古神魂，温柔笼罩、静静覆盖、层层包容稚嫩的原生魂魄。
无痕魂穿，不碎魂、不灭识、不暴烈、不动荡。
只是以更浩瀚、更稳固、更至高的仙尊神魂，慢慢覆盖、缓缓替代、温柔接管肉身一切本能、思绪、生机、命运。
少年原生神魂太过稚嫩、太过微弱、太过纯粹，面对万古仙尊的魂穿入驻，如同萤火遇皓月、细流归沧海，自然而然、顺理成章、无声隐退。
一切平稳至极、隐秘至极、完美至极。
外界沧海圣坛，万族朝拜依旧、律道煌煌依旧、魔尊俯瞰依旧；
坛前谢晗沫隐忍浮沉、满心迷茫、忧思族群前路；
洞内村落烟火安宁、稚童嬉闹依旧、岁月静好依旧。
无人察觉、无人洞悉、无人知晓。
就在这无声无息的瞬息之间——
虚空蛰伏万古的大爱仙尊，已然魂穿凡骨、落户微末、藏于福地。
前尘鲛月情念，尽数归敛、不扰大道；
世间至尊纷争，尽数远离、不陷危局。
从此，世间再无虚空隐匿的方源，
只余东海福地、勤恳温顺、人畜无害的凡人少年方立。
他藏身最安全的盲区、潜伏最安稳的净土、隐于最卑微的身份。
他日日夜夜居于谢晗沫洞天之内，借她的温顺卑微遮蔽自身，借她的福地安稳蓄养战力，静静推演破律之道、默默重塑无敌战体。
待来日道成、战力圆满、底牌尽备，他便会骤然出世，以一介凡人之身，颠覆无极万古律道稳态，破碎固化霸权，重掌五域乾坤！
情念尘封归旧梦，
一魂穿凡匿仙踪；
洞天寸土藏天地，
静待风雷破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