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作响。
沈玉竹手里的檀香折扇啪的一声合拢。
扇骨敲在手心,脆生生响了一声。
保安队长脑门上渗出一层白毛汗,手里的橡胶棍硬生生悬在半空。
他没敢落下去,讪讪收回了手。
王胖子腿肚子哆嗦了一下,脸上的横肉跟着抖了三抖。
他前走两步,躬着背迎上去,脸上挤出苦相。
“沈总,您可算下楼了,这店里出了天大的乱子!”
沈玉竹斜斜乜了他一眼,没搭话。
王胖子抬手指着更衣室敞开的七号铁皮柜,嗓门扯得又尖又细。
“咱们店来了家贼,宏泰集团周总那枚百达翡翠胸针,被这姓陈的偷了!”
“一百二十万的东西,人赃并获,就在他衣服暗兜里翻出来的!”
沈玉竹停下步子,红裙下摆垂在脚踝边。
她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转了半圈,视线越过王胖子的秃顶,落在大堂角落。
陈杰站在那儿,两手插在工装裤兜里。
他的身板挺得平直,连额角那缕碎发都没乱。
王胖子见沈玉竹不吭声,胆气又壮了三分。
“沈总,周总昨晚住八号房,今早发现贴身物件没了,在大堂发了好一通脾气!”
“我要是处理不公,紫金阁十年的牌子就全砸了!”
“今天必须依规扭送巡捕房,按偷窃巨额财产论处,关他个十年八年!”
站在后头的人群里,小翠把脑袋埋得极低。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粉色短裙的褶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沈玉竹转过头,视线落在小翠身上。
“小翠,昨晚是你值的八号房夜班?”
小翠身子晃了一下。
她抬起头飞快看了王胖子一眼。
王胖子冲她使了个眼色,眼皮跳得厉害。
小翠咽了口唾沫,声调抖得不成样子。
“是…………是我值的班。”
“昨晚十点多,我看见陈杰在二楼走廊转悠。”
“当时包房门虚掩着,我进去送毛巾,出来就发现周总西装上的胸针不见了。”
这话一落地,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
几个老技师互相对视,眼神里全是笃定。
物证在柜子里,人证当面咬死,怎么看都是个死局。
陈杰这时候笑了。
他迈出左腿,鞋底在大理石上拖出一声轻响。
王胖子心里犯嘀咕,下意识往保安队长身边挪了半步。
这小子昨晚在死胡同里有多凶,刀疤强到现在还在医院接骨头呢。
“你笑什么?铁证如山,你还敢当着沈总的面耍横?”
王胖子扯着嗓子喊,生怕气势落了下风。
陈杰没搭理他。
他径直穿过两排技师让出来的过道,停在小翠跟前。
小翠往后缩了缩肩膀,后背死死贴着立柱。
陈杰右手探出,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啪。
他的食指与中指切在小翠右手腕内侧,扣住了内关穴。
小翠尖叫了一声,想往后抽手。
可那两根手指钳得极紧,像生铁铸的锁扣。
陈杰指腹微微下压,指尖清晰地感知着脉管的震颤。
每息跳动七八次,又急又乱。
陈杰收回半寸力道,目光扫过她右手虎口处那一抹结痂的红痕。
“指尖微颤,寸脉浮数达百四,右手虎口留有细微刮擦血痕,与这枚胸针底托倒钩完全吻合,你昨晚塞胸针时划伤的吧?”
陈杰的嗓音不高,每一个字都砸得极沉。
小翠呼吸停了半截,两眼发直。
“你…………你胡说八道!”
小翠的声音尖锐起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陈杰扣着她的手腕,拇指挪到她手掌外侧的少府穴上,指节微屈。
一股透劲透过穴位钻了进去。
酸麻感直冲脑门。
小翠整条胳膊一软,双膝彻底脱力,咚的一声跪倒在瓷砖地上。
“那枚胸针背面的卡扣是双向回旋倒刺。”
陈杰甩开她的手,两手再次揣进兜里。
“周总戴了三年,卡扣磨损严重,不用巧劲根本卸不下来。”
“生拉硬扯,必然被倒刺刮出斜向伤口。”
“你的虎口伤口深达半毫米,皮肉外翻,带着明显的金属刮痕。”
陈杰转过身,居高临下扫了王胖子一眼。
“而我昨天进门到现在,两只手干净得很。”
“王经理,要不要当着沈总的面,把我的手拿放大镜照一照?”
王胖子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肥肉往下淌。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刚出狱的毛头小子,眼毒到了这种地步。
连胸针背面的暗扣磨损都能看出来。
小翠跪在地上,浑身筛糠。
她抓着沈玉竹的长裙下摆,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
“沈总!沈总我错了!”
“不关我的事,全是王经理逼我的!”
小翠嚎啕大哭起来,手指颤颤巍巍指向王胖子。
“是他昨晚塞给我两万块现金,让我把胸针塞进七号柜的!”
“他说只要办成了,下个月就升我做VIP组领班!”
“我家里还有生病的弟弟要吃药,我真的是鬼迷心窍了!”
大厅里死寂一片。
几十个技师张大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胖子整张胖脸瞬间褪干了血色,惨白得吓人。
“你个吃里扒外的贱人,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王胖子急赤白脸地扑上去,抬脚就要踹小翠的心窝。
陈杰脚尖在地上轻轻一勾。
旁边的实心木凳滑了出去,横在王胖子小腿前。
砰。
王胖子小腿迎面骨撞在硬木上,疼得发出一声惨哼,整个人摔了个结实的狗吃屎。
沈玉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从红色皮包里摸出一台超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迎宾大厅正中央那块八十寸的液晶大屏,哔的一声亮了起来。
画面跳动。
屏幕上赫然是昨晚凌晨两点十分的监控回放。
走廊的红外夜视镜头下,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贼头贼脑地钻了出来。
那人光着脚,手里提着皮鞋,身上穿着条大裤衩。
正是王胖子。
画面里,王胖子在七号柜跟前捣鼓了半分钟,塞进去了什么东西,又蹑手蹑脚退了回去。
甚至连他额头上反光的汗珠子,都被超清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大厅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几个平时跟王胖子走得近的保安,吓得往后退了三步,生怕被扯进去。
王胖子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大屏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更衣室走廊明明是监控死角。
这是他当年亲自参与设计的线路,怎么可能留着摄像头?
“王贵发。”
沈玉竹开了口,声音平得像一碗水。
“紫金阁装暗哨监控的时候,你还在后厨刷盘子呢。”
“八号包房的周总是宏泰的副董,你拿他的东西做局,胆子肥得能包天了。”
王胖子趴在冰凉的地砖上,牙关咯咯打战。
他爬到沈玉竹脚边,拼命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咚咚响。
“沈总!沈总我瞎了狗眼!”
“我就是一时糊涂,怕这小子抢了我的位置,我没想坏店里的规矩!”
“您饶我一条狗命,看在我伺候您三年的份上…………”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在大厅里炸响。
沈玉竹手里的折扇随手丢在导医台上,反手一巴掌抽在王胖子脸上。
力道极大。
王胖子被打得在地上滚了半圈,吐出一颗带血的槽牙。
沈玉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紫金阁不养吃里扒外的狗。”
沈玉竹把湿纸巾扔在王胖子脸上,转头看向两个保安。
“王贵发经理职务革除,永不录用。”
“上个月和这个月扣留的所有绩效奖金,全部转给陈杰,算作名誉赔偿金。”
“小翠私藏客人财物,协助栽赃,辞退,今天之内搬出宿舍。”
沈玉竹语气很淡,却带着让人不敢违逆的冷硬。
两个原先听王胖子使唤的保安,这会儿动作比谁都麻利。
他们一步跨上去,一左一右拧住王胖子的胳膊,把他生生从地上提溜起来。
王胖子嘴里淌着血沫子,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陈杰。
那眼神里的怨毒和恨意,浓得化不开。
十万奖金飞了,经理的铁饭碗砸了。
他在这行彻底成了过街老鼠,连天海市其他洗浴城都不会收他。
“陈杰…………你给我等着…………”
王胖子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陈杰手插在兜里,嘴角勾了勾,半点没放在心上。
王胖子被两名保安像拖死狗一样拖向门外。
路过陈杰身边时,王胖子那股恶狠狠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大门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拉出长长的影子。
王胖子被推搡出会所大门的瞬间,陈杰面带痞笑,步履从容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