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整。
紫金阁一楼大厅挂钟敲响，当当的声音在走廊里晃荡。
早班的技师们在大厅红木屏风前站成两排，齐刷刷垂着手。
陈杰换了一身洗得干净的黑色工装短袖，站在理疗部队伍的最末尾。
昨夜那场暴雨已经歇了，空气里泛着一股子潮气。
手提箱里的十万块现金，陈杰昨晚顺路存进了银行卡，口袋里只留了那枚沈玉竹给的青玉小牌。
他站得笔直，两只手插在裤兜，呼吸平稳绵长。
一阵急促的皮鞋擦地声由远及近。
王胖子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手里抓着个黑皮文件夹，快步从楼梯口拐了出来。
他两只眼圈乌青，额头上冒着虚汗，右边脸颊还带着昨天被扇出来的浮肿。
不过此刻，那张满是横肉的胖脸上，全是一股子掩不住的狞意。
“都站好了，喘气的都给我听着！”
王胖子把文件夹往身前的大理石导医台上一摔，嗓门扯得极高。
前排几个胆小的女迎宾身子缩了缩，垂下头不敢看他。
王胖子三角眼斜着，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末排的陈杰身上。
“今儿早上的例会，规矩先放一边，咱们紫金阁出了贼！”
话音落下，大厅里响起一阵极低的抽气声。
几十个技师面面相觑。
王胖子清了清嗓子，唾沫星子乱飞。
“昨晚VIP八号包房，招待的是宏泰集团的大主顾！”
“客人今早一睁眼，随身戴的那枚百达翡翠胸针，不见了！”
“那是满绿老坑玻璃种，拍卖行拿下来的硬通货，实打实的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整个队伍里顿时炸开了锅，几个相熟的技师忍不住咬耳朵。
“天海谁不知道咱们紫金阁的招牌？几百年来就没人敢在这儿顺手牵羊！”
王胖子猛地上前一步，手指直直指向陈杰的鼻梁。
“平时咱们这儿干干净净，偏偏某些劳改犯一来，客人的宝贝就飞了！”
“三年牢饭没吃够，骨子里的贼腥味洗都洗不掉！”
刷的一下。
大厅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在陈杰身上。
站在陈杰前面的两个中年男技师，脚底下悄悄挪动，硬生生往旁边移开两尺距离。
嫌弃和戒备写在每一个人的眼角眉梢。
“王经理，嘴巴放干净点。”
陈杰抬起眼皮，两手依旧揣在兜里。
“八号包房昨晚是泰式理疗，走的是内堂单子。”
“我一个在大厅试工的学徒，连二楼包房的门槛都没碰过。”
王胖子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冷笑连连。
“没碰过？你手脚有多快，巡捕房的卷宗记得清清楚楚！”
“今天在场的人，谁也别想脱开干系，保安队！”
王胖子手里的对讲机刺啦一声响。
更衣室那边的侧门被推开。
身高一米八五的保安队长拎着黑色电击棍，带着四个穿制服的保安堵住了更衣室过道。
那保安队长脸黑得像铁板，嘴里嚼着槟榔，眼神凶悍。
“王经理，更衣室已经封死，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王胖子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带路，开柜子搜！”
“我倒要看看，某些人的底裤底下，藏没藏着宏泰客人的东西！”
数十名技师被保安们推搡着往更衣室走。
谁也不想担这个贼名声，纷纷主动掏出钥匙去开自己的柜门。
一个个铁皮柜门被拉开，里面除了换洗衣服就是水杯。
王胖子连看都没多看那些柜子一眼，背着手，慢悠悠踩着皮鞋，直奔最角落的七号柜。
那是陈杰昨天刚分到的储物柜。
“陈杰，你的柜子，开吧。”
王胖子在柜门前站定，拿食指关节在铁皮上咚咚敲了两下。
陈杰慢步走过去，站在王胖子身侧。
“王经理，别人柜子都搜完了，你连翻都不翻。”
“怎么偏偏对我这个新人的柜子，这么有兴致？”
王胖子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嗓门故意拔高。
“废什么话！”
“老子干了八年会所，抓过的小偷比你见过的罪犯都多！”
“你不开，就是心里有鬼！张队长，给我砸！”
那保安队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
他从后腰抽出一柄撬棍，照着柜锁猛地一别！
咔吧一声脆响！
挂锁当场被崩飞，掉在水磨石地面上滚出老远。
柜门被一把拽开。
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套折叠整齐的紫金阁备用工装，还有陈杰入职时带来的一只布包。
保安队长伸手直接抓向那套黑工装，动作极其熟练，两根手指顺着上衣内侧的暗兜一夹。
一块紫色的丝绢手帕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丝绢滑开。
一枚足有大拇指甲盖大小的翠绿色胸针落入众人眼帘。
大厅顶上的白炽灯照在上面，透出一股子浓郁欲滴的翠色，白金托底上还镶着一圈细密的碎钻。
懂行的几个女技师捂住了嘴，倒吸凉气。
真是那枚百达翡翠！
“人赃并获！”
王胖子整张胖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伸手一把夺过胸针，高高举过头顶。
“大家伙都睁开眼瞧瞧！”
“这就是苏总招回来的神医！刚进门第一天，就干这种偷鸡摸狗的烂事！”
“一百二十万的赃物从他柜子里搜出来，看他今天长了几张嘴！”
四周的议论声如同炸开的潮水。
“真是他偷的…………”
“刚从牢里放出来的，能是什么好鸟？”
“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惯偷！”
“亏我昨天还觉得他手法好，真是晦气！”
鄙夷、嘲讽、唾弃的目光层层叠叠压了过来。
原本就离得远的员工，又齐刷刷退后了三步，生怕沾上一点干系。
站在人群最后排的一名清秀女技师，穿着粉色的工装短裙，两手死死搅着裙角。
那是八号包房的值班技师，小翠。
她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贴着墙壁瑟瑟发抖。
陈杰站在柜门前，脸上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利用盲派观息法，耳廓微动。
满屋子杂乱的喘息声中，小翠的心跳频率快得惊人，咚咚咚的声响短促而凌乱。
那是人在极度恐惧和负罪下的生理反应。
而更衣柜内侧的边缘处，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茉莉花护手霜味道。
跟小翠身上的香精味一模一样。
陈杰扯了扯嘴角，抬起眼皮看向满脸狂喜的王胖子。
“王经理，东西刚从我兜里翻出来，用丝绢裹了三层。”
“你连包都没拆开看上一眼，离着两米远，就笃定这是客人的百达翡翠？”
“未免料事如神了吧。”
这话音落地，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大厅里的嘈杂声稍微停顿了一下。
几个老技师眼神变了变，下意识看了看王胖子手里的丝绢。
确实，刚才张队长掏出来的时候，那帕子裹得严严实实，王胖子几乎是脱口而出喊出了翡翠的名字。
王胖子脸色一僵，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他没想到这小子死到临头，脑子居然转得这么毒。
“少他妈在这儿倒打一耙！”
王胖子恼羞成怒，抓着对讲机的手青筋突暴。
“偷了东西还敢狡辩！老子在紫金阁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贵重首饰没见过？扫一眼那成色就知道！”
王胖子转头冲保安队长咆哮起来。
“张队长，愣着干什么？！”
“人赃俱获，宏泰的贵客还在楼上等着交代！”
“先把他的两只手给我敲断，免得这小贼反抗逃跑，然后再扭送巡捕房！”
保安队长吐掉嘴里的槟榔渣子，按下手里电击棍的开关。
噼啪！
幽蓝色的电弧在铁棍顶端疯狂跳跃，发出刺耳的爆鸣。
“小子，进了紫金阁不拜码头，怪你自己命不好！”
张队长狞笑一声，带着四个五大三粗的保安向前压了过来。
两根实心橡胶辊挟着风声，直奔陈杰的左右肩胛骨狠狠砸下！
这一棍子要是砸实了，骨头当场就得碎掉。
周围的女技师吓得尖叫着捂住眼睛。
陈杰垂在裤兜里的双手依旧没动，脚下青砖微沉。
他正要卸掉这两人的腕骨。
踏！
踏！
踏！
楼梯转角处，猛然传来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台阶上的脆响。
每一下都重重撞在地面上，节奏清脆冰冷。
一股浓烈而凌厉的冷兰花香，顺着通风口灌进了更衣室。
“动他一下，我要你们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冰冷刺骨的娇叱声在空旷的大厅里炸裂。
所有人身子一僵。
保安队长的橡胶棍硬生生停在陈杰头顶半尺处，电光映得陈杰漆黑的眸子一片透亮。
只见楼梯口处，一道妖娆多姿的身影缓缓步下台阶。
沈玉竹换了一袭朱红色的高开叉长裙，脚踩七寸猩红细高跟。
手里摇着一把小巧的檀香折扇，美目如刀，冷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