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仙府寸土容凡骨,微末少年藏浮生
谢晗沫的体内九天仙府,是一方藏于仙躯之内、隔绝天地浮沉的微型洞天。
此方福地诞生不过三日,是她晋升六转古仙之后,大道蜕壳、仙窍升华所得的初生净土。
相比于那些亘古存续、灵脉千万里、仙山浮空、遍地奇珍的老牌至尊福地,这里太过稚嫩、太过贫瘠、太过简陋。
整片洞天疆域不过百里方圆,无巍峨仙山、无浩荡长河、无先天灵泉、无上古秘境。
地面只是温润柔软的浅青壤土,是仙府自行化生的初阶灵土,灵气稀薄、仅够滋养凡人生息;
一条细如丝带的溪流蜿蜒穿过腹地,水源清淡,无半点水系本源精粹,只是最普通的洞天活水;
天地之间灵气蒙蒙,似雾非雾、似烟非尘,温柔浅薄,对蛊仙修行毫无裨益,唯独能让凡人远离疾苦、岁岁安康。
可就是这样一方在仙者眼中不值一提、贫瘠简陋的初生福地,却是此刻数千白鳞鲛人残族、以及依附鲛人存续的凡人百姓,在乱世东海之中,唯一的世外桃源、唯一的安生归宿、唯一的保命净土。
外界沧海倾覆、万族俯首、魔主临世、乾坤变色,万顷碧波尽归西漠律道统辖,人人沦为附庸、户户仰人鼻息。战火的阴影、霸权的威压、乱世的动荡,笼罩整片五域东海。
唯独这百里仙府洞天,与世隔绝、不闻杀伐、不见跪拜、不沾权谋,依旧保留着最后一缕平淡安宁、烟火人间。
福地西南一隅,一片临水的平缓壤土之上,错落搭建着数十间简陋的竹木小屋。
木屋粗糙质朴,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珍宝装饰,皆是依附于此的凡人百姓亲手取材、就地搭建。屋舍周边开垦着一方方整齐的薄田,田里栽种着仙府独有的低矮灵禾,青嫩翠绿、生机浅浅,无风自摇。
这里,是仙府凡人聚落的居所,也是少年方立栖身度日的小小人间。
方立,年十四,一介彻头彻尾的人族凡人。
无血脉天赋、无修行根骨、无仙缘道基、无家世依仗。
生于东海最贫瘠的近海荒村,自幼父母双亡、孤苦无依,战乱流离、风浪裹挟,幼年数次濒死,最后被慈悲善良的白鳞鲛人族人收留,自此依附白鳞一脉苟活于世。
白鳞鲛人乃是鲛人王族最孱弱的支系,素来心软向善、不喜纷争、悲悯弱小,从不欺凌凡人,反而常年庇护周边流离失所的人族遗民。
方立便是万千受惠凡人之中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
在浩瀚蛊界,在动辄飞天遁地、寿元万古、翻手覆海的仙尊体系面前,凡人如尘埃、似草芥、若浮沤,卑微得连命运二字都触碰不到。
他们寿命短短百年,扛不住天灾、抵不住海啸、挡不住战乱、逃不过纷争,如同风中残烛、雨中枯叶,随天地大势肆意碾压、随意浮沉。
方立的前半生,便是如此。
记忆里的童年,永远是冰冷的海水、肆虐的海风、破败的渔村、饿死的乡邻、流离的惶恐。东海年年有风浪、岁岁有纷争,大族厮杀、异族争斗、仙战余波横扫近海,凡人村落永远是最先覆灭、最先消亡、最先沦为炮灰。
他见过海浪吞村,百里渔村一夜沉没;
他见过仙战余威,凡人百姓瞬间气化;
他见过饿殍遍野、流离失所、骨肉分离、人间炼狱。
整整十四年,他活的步步惊心、日日惶恐,从来没有过一日安稳睡眠,从来不敢奢求岁月安宁。
直到三日之前,一切彻底改变。
圣女谢晗沫登临六转古仙,开辟体内仙府,心怀悲悯、庇护弱小,不惜耗损自身初成的仙元,强行撑开洞天接引通道,将全族老弱、伤残族人、懵懂稚童,以及所有依附白鳞一脉存活的凡人遗民,尽数接入这一方体内福地。
那一刻,方立第一次体会到安稳二字的重量。
踏入仙府的那一刻,外界所有呼啸海风、滔天巨浪、杀伐戾气、乱世恐慌,尽数被隔绝在外。
没有天灾、没有海啸、没有战乱、没有厮杀、没有流离、没有死亡。
空气温润、水土安稳、四季常温、无风无雨、岁岁平和。
这片百里贫瘠洞天,成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完美的人间净土。
此刻午后时分,仙府之内柔光漫漫、暖意融融。
十四岁的方立赤着双脚,踩在柔软温润的青色灵土之上,一身粗布麻衣洗得发白、干净整洁。他身形清瘦、眉眼干净、眼神澄澈,带着底层凡人独有的温顺、坚韧与懂事。
他正弯腰躬身,细心打理屋前开垦的半亩灵禾田。
灵禾是仙府自行化生的凡阶灵植,无需精心照料、不用浇水施肥,只需顺应洞天气息便可自行生长、自行成熟、自行轮回。结出的灵禾果实无逆天妙用、无修仙奇效,仅仅口感温润、饱腹耐饥、不染疾苦、滋养肉身,能让凡人远离病痛、延年益寿。
对于蛊仙而言形同废草,对于凡人方立而言,却是活命根本、天赐珍宝。
他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拔除田间零星滋生的杂草,理顺倒伏的禾苗,眼神专注而虔诚。
他不懂大道、不懂仙途、不懂尊级博弈、不懂天地倾覆。
他不知道外界沧海圣坛之上,万族跪拜、珍宝成山、美人如云、魔尊临世;
他不知道庇护他们的圣女姐姐,已然沦为贡品、俯首臣服、身不由己、前路飘摇;
他不知道这片安稳美好的仙府洞天,早已不再绝对自由、不再全然安稳、命运全系外人一念之间。
他所知甚少、眼界极浅、方寸极小。
他只知道——
自己活下来了。
自己不用再流离失所、不用再畏惧风浪、不用再害怕战死饿死。
自己有田可耕、有屋可居、有地可活、岁岁安宁。
这一切,全部来自那位温柔圣洁、宛若月光一般的鲛人圣女——谢晗沫。
劳作之余,方立直起身,下意识抬头,望向洞天高空那片朦胧柔和的白光。
那是仙府本源灵光,也是谢晗沫仙躯道韵的缩影。
身在圣女体内福地,整片洞天的一息一韵、一风一土、一生一灭,皆由谢晗沫神魂主宰、心念操控。
在所有凡人、所有弱小鲛人眼中,谢晗沫就是这片天地的神。
是庇护众生的天,是承载安稳的地,是乱世之中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光。
方立心中,满满都是纯粹至极、发自肺腑的感恩。
他从小被白鳞鲛人收养,被谢晗沫数次救下性命。
幼年近海遇海啸,是年幼的谢晗沫出手,以微薄水系道力护住渔村遗孤;
战乱流离被异族追杀,是谢晗沫驱散凶徒,收留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凡人;
如今天地大乱、东海归魔、乱世降临,又是她不惜开辟仙府、耗损本源,收容万千弱小,给了他们一方永不倾覆的安居之地。
在方立短暂而苦难的人生里,谢晗沫是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救赎。
“圣女姐姐真好。”
少年低声喃喃,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崇敬与温顺。
他不懂什么魔尊霸权、什么五域格局、什么律道稳态。
他只懂,谁护他活、谁予他安、谁赐他浮生。
福地之内,岁月静好、烟火安然。
不远处的溪流边,几名年幼的鲛人稚童嬉笑追逐、踏水打闹,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天地之间,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岸边树荫下,几名白发苍苍的鲛人老者静坐休憩、闭目养神,气息安稳、神色安然,脸上是久违的松弛与平和。
村落之间,其余凡人百姓各司其职,有人修整屋舍、有人打理良田、有人编织渔具、有人闲谈休憩。
没有纷争、没有猜忌、没有饥饿、没有死亡。
一派岁月安然、人间祥和的景象。
谁也看不出,这片安宁洞天之外,早已天地倾覆、山河易主、霸权临世、大势压顶。
方立看着眼前安稳祥和的一幕幕,心底暖洋洋的同时,又生出一丝微弱、懵懂、却无比坚定的自卑与不甘。
他太渺小了。
他只是一介凡人。
无修为、无力量、无本事、无用处。
圣女姐姐以仙躯承载洞天、以道力庇护众生、以心血滋养一方安宁,护住他们这些老弱弱小、凡夫俗子。
可他们,什么都给不了圣女姐姐。
不能替她分忧、不能替她扛压、不能替她挡难、不能替她避险。
圣女为众生撑起一方天地,众生却只能安然坐享、束手旁观、毫无报答之力。
“我太弱了……”
方立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瘦弱、满是薄茧的双手,心底泛起浓浓的无力感。
村里的老人常说,仙神高高在上、法力无边、俯瞰众生、无需凡人报答。
可方立心底始终执拗地认为: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受人活命大恩,当以毕生相报。
圣女予他新生、予他安稳、予他浮生、予他岁月,予了他苦难人生里所有的光与暖。
可他如今,一无所能、一无所长、一无所有。
他只能日日勤恳打理良田、默默守护村落安宁、安安分分活着,不给圣女添乱、不给族群惹祸。
仅此而已。
卑微、渺小、无力。
他看着天上朦胧的本源灵光,心底悄悄埋下一颗稚嫩、渺小、无人知晓的执念种子。
“我要是能变强就好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我也想保护圣女姐姐,我也想守护这片安稳的家园,我也想替圣女姐姐分担风雨。”
少年的心愿微小到尘埃里,微弱到不值一提。
在万古仙尊、至尊博弈、十转大道的格局面前,一介凡人的变强之心,渺小得连笑话都算不上。
蛊界万古,凡人亿万,谁不曾妄想超脱、谁不曾奢望变强?可最终尽数化作黄土尘埃、岁月泡影,无人例外。
方立自己也不知道变强是什么、修行是什么、仙途是什么。
他从未接触过蛊术、从未见过修行道痕、从未听过大道法理。
他只知道,强者可以护人,弱者只能被护。
他想从被庇护的人,变成可以庇护别人的人。
心念微动,方立收起心底懵懂的执念,再度低头,认真打理起田间灵禾。
既然无力报恩,那便好好活着、好好守着这片家园、好好守住圣女赐下的安稳岁月。
不乱跑、不惹事、勤勤恳恳、安分守己,便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报答。
时间缓缓流淌,仙府之内无昼夜更替、无四季流转,永远柔光和煦、永远安稳平和。
可无人知晓,这片安稳洞天的上空,那层温柔的本源灵光深处,正藏着谢晗沫无尽的酸涩、迷茫与隐忍。
外界沧海圣坛,万族朝拜、魔主君临、四海归降。
她立身万千美人之首,身为献礼贡品、沦为魔尊臣仆,命运飘摇、身不由己。
她的神魂坐镇洞天本源,一边默默承受外界俯首卑微的屈辱,一边死死护住体内这片百里安宁。
外界山河倾覆、大势碾压、人心惶惶、乱世固化;
体内烟火安然、稚童嬉闹、凡人安居、岁月平和。
一躯之内,两重天地。
一边是万丈权谋、至尊博弈、霸权沉浮;
一边是微末浮生、凡人烟火、弱小安生。
谢晗沫的神魂静静俯瞰着自己福地之内的人间烟火,看着那个在田间认真劳作、身形清瘦、眼神澄澈的凡人少年方立,心底五味杂陈、酸涩翻涌。
她认得这个孩子。
很早很早以前,近海渔村覆灭,无数凡人孤儿流离失所、濒死荒野,是她亲自下山,一一收留、一一庇护。
方立是那群孤儿里最懂事、最温顺、最坚韧的一个。
从不哭闹、从不抱怨、从不索取、从不惹祸。
别人慵懒偷闲,他永远勤恳劳作;别人抱怨命苦,他永远心怀感恩;别人肆意嬉闹,他永远默默守护村落弱小。
小小年纪,却比寻常成人更懂知恩图报、更懂安稳可贵。
看着他弯腰耕作、认真守护这片小小灵田的模样,谢晗沫清冷孤寂的心底,难得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与柔软。
她拼尽一切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权势、什么底蕴、什么荣光。
她守护的,就是这样渺小、温柔、平凡的人间浮生。
是老者安然休憩、是稚童无忧嬉闹、是凡人勤恳安居、是弱者得以苟活。
可如今,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护不住了,又能护他们多久?
她看着方立纯粹感恩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澄澈的崇敬,心底愈发酸涩难当。
这孩子满心以为,往后岁岁安然、永远太平、家园永固、圣女恒在。
他不知道,他赖以生存的这片天地、这片家园、这份安稳,早已悬于一线、命不由己。
她是这片福地的天,而她的天,早已被别人掌控。
若是日后魔尊不喜、一念迁怒、一念厌烦,她这方初生福地,顷刻便可破碎崩塌;
她护佑的数千鲛人、数千凡人,顷刻便可灰飞烟灭、彻底消散;
眼前这个勤恳温顺的少年,顷刻便可身死道消、浮生归零。
他此刻的安稳、此刻的感恩、此刻的憧憬、此刻的执念,脆弱得如同泡沫,一触即碎。
“对不起……”
谢晗沫在心底无声轻叹,满是愧疚与无力。
我给了你安生的家园,却护不住你的万世安稳;
我予你片刻的岁月静好,却挡不住未来的风雨倾覆;
我让你脱离乱世流离,却没能给你一世无忧的命运。
身为庇护者,她终究是失职了。
可她依旧没有放弃。
哪怕自身沦为附庸、沦为贡品、身不由己,她依旧死死咬紧牙关,默默撑住体内这片洞天,默默护住所有弱小生灵。
她对外温顺臣服、俯首恭顺、隐忍卑微;
对内拼尽本源、稳固福地、滋养众生、死守安宁。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她的仙躯未灭、福地不崩,她便会拼尽所有,护住这片小小人间、护住这些无辜弱小、护住方立这些懵懂求生的凡人与稚童。
外界再苦、再辱、再难、再飘摇,她也要为身后的弱小,撑起最后一寸安稳天地。
福地田间,方立打理完灵禾,直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
微风拂过灵田,青禾摇曳、柔光洒落、暖意融融。
少年抬头望向洞天高空,眼神澄澈、心底虔诚,默默许愿。
“愿圣女姐姐岁岁平安、永远温柔、永远顺遂。”
“愿我们的家园永远安稳、永不倾覆。”
“愿我日后能有本事,护家园、报恩情。”
懵懂少年的微末心愿,轻轻飘荡在温柔的洞天气息之中,无人听闻、无人在意,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谁也未曾料到。
这一方贫瘠初生的仙府洞天、这一位卑微渺小的凡人少年、这一丝微不足道的感恩执念,
终将在未来的万古变局之中,挣脱命运浮沉、逆破天地桎梏、掀起无人能料的惊天波澜。
眼下的他,依旧只是依附仙府、依存圣女、苟活乱世的一粒微尘。
安然耕田、静待岁月、心怀感恩、默默蛰伏。
仙外魔主定乾坤,万族俯首拜沉浮;
仙内一寸浮生土,凡骨默默盼归途。
大势倾覆万城尽,
微末烟火一庭存;
谁言凡骨无天命,
静待风雷破九坤。
此刻的东海,魔威浩荡、山河定鼎、万族归心、格局固化。
此刻的仙府,烟火安然、浮生安稳、微末无声、静待来日。
无人知晓,这片被仙尊博弈忽略的贫瘠寸土,藏着未来撼动万古的一线凡骨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