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我脖子里
巍宝贵捡那枚铜钱的时候,脖子后面吹了一口凉气。
他没回头。
三天后,他站在县医院CT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一切正常"的报告单,脖子却沉得像灌了铅。医生说他没病,可他清楚得很——有东西正骑在他脖子上,双手死死掐着他的脑袋。
他不敢照镜子。
一
铜钱是在河堤边捡的。
那天他刚在麻将馆输了三百,心里憋着火,踢着石子往家走。草丛里"叮"的一声,他低头,看见一枚黑黢黢的铜钱,方孔,背面一个模糊的"寿"字。
他弯腰去捡。
指尖碰到铜钱的瞬间,他打了个寒颤——冰的,像从冰窖里刚拿出来。
他攥紧,揣兜,快步回家。走到家门口,身后有人笑。
回头,空无一人。
第二天起床,肩膀沉得抬不起胳膊。脑袋像被老虎钳夹住,太阳穴突突地跳。老婆王翠花看他脸色蜡黄,让他去医院。
全套检查做下来,医生说:没病。
巍宝贵攥着报告单,手在抖。
没病?那他脖子上这双手是谁的?
二
第四天,他开始听见笑声。
细细的,软软的,贴在他耳朵边上笑。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走在路上,总觉得脖子后面有股凉气,像有人对着他吹。他回头看了无数次,什么都没有。
第五天,他实在忍不住,照了镜子。
镜子里,他的肩膀上搭着一双小手。
很小,很白,指甲缝里全是泥。那双手正从后面环着他的脖子,手指扣在一起,死死地勒着。
巍宝贵"嗷"的一声把镜子摔了。
他不敢告诉老婆,不敢告诉任何人。他只能忍着,忍着肩膀上的重量,忍着脑袋里的挤压感,忍着耳边那挥之不去的笑声。
第六天,他快撑不住了。
走路摇摇晃晃,像背着一袋水泥。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王翠花急得直哭,说他再不去大医院看看,人就废了。
他去了。
市医院,省医院,能去的都去了。所有检查结果都一样:正常。
正常个屁。
三
第七天,王翠花不知从哪请来了一个人。
张半仙。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进门没说话,先围着巍宝贵转了三圈。转完,他停在巍宝贵面前,盯着他的脖子看了半天。
"你捡东西了?"
巍宝贵一愣:"什么?"
"铜钱。"张半仙说,"方孔的,背面有个'寿'字。"
巍宝贵浑身一僵。
"你怎么知道?"
张半仙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一面铜镜,递给他:"照照。"
巍宝贵接过镜子,往里面一看——
他差点把镜子扔了。
镜子里,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正骑在他的脖子上。头发披散,脸色惨白,嘴角咧到耳根,冲他笑。她的双手死死掐着他的脑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看见了吧?"张半仙说,"她骑在你脖子上,你去医院她就跳下来,检查完又骑上去。医生当然查不出毛病。"
巍宝贵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师,救我!"
张半仙叹了口气:"你捡的是她的口钱。旧时候下葬,亡人嘴里要含一枚铜钱,叫'口钱',让他在阴间有钱花。你把她的钱拿走了,她就只能跟着你。"
"那……那怎么办?"
"把她送回去。"张半仙说,"今晚子时,带着铜钱去河堤。往前两百米,有座孤坟。把铜钱放坟前,磕三个头,转身走,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巍宝贵连连点头。
张半仙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很奇怪:"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那枚铜钱,不是她下葬时含的。"张半仙顿了顿,"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巍宝贵愣住了。
"谁?"
张半仙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你要小心——能拿亡人口钱做局的人,不是冲着钱来的。"
四
当晚子时,巍宝贵跟着张半仙去了河堤。
没有月亮,荒地里黑得像墨。走了十分钟,前面出现一座孤坟,墓碑断成两截,斜插在土里。
"放这儿。"张半仙说。
巍宝贵把铜钱放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磕完,他站起身,转身就走。
刚走两步——
"站住。"
是个女人的声音,贴在他耳朵边上。
巍宝贵的腿僵住了。
"你拿了我的东西,就想这么走了?"
他不敢回头,浑身发抖。身后传来张半仙念咒的声音,急促而低沉。紧接着,一声尖啸刺进他的耳膜,像有人用针扎他的脑子。
"跑!"张半仙大喊。
巍宝贵拼了命地往前跑,一直跑到路灯底下才敢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荒地里空空荡荡,孤坟静静地立在黑暗里,坟前什么都没有。
铜钱不见了。
他松了口气。
五
第二天醒来,肩膀轻了。
脑袋也不疼了。
巍宝贵高兴得差点哭出来,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他起床,刷牙,吃饭,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
王翠花看着他,也松了口气:"好了就好。"
可到了中午,他又开始头疼。
这一次不一样——不是被挤压的疼,是从里面往外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往外顶。
他慌了,跑去照镜子。
镜子里,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低下头——
胸口上,皮肤底下,隐约可见两个小小的掌印。
从里面往外按的掌印。
巍宝贵瘫坐在地上。
张半仙赶过来的时候,看着他的胸口,脸色变了。
"错了。"他说,"我们都错了。"
"什么意思?"
"那枚铜钱不是口钱。"张半仙的声音在抖,"是寄魂钱。旧时候邪术师把枉死之人的魂魄封进铜钱里,用来借命。那个姑娘不是坟里的主人——她是被关进铜钱里的。坟只是养她的地方。"
巍宝贵浑身冰凉:"那她现在……"
"在你身体里。"张半仙说,"她骑在你脖子上,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把你的身体变成她的容器。我昨晚送走的只是一缕残影,真正的她,已经进去了。"
六
巍宝贵开始记起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穿着红嫁衣,坐在花轿里。记得自己还没等到新郎,就病死在闺房。记得被装进棺材时,嘴里被塞了一枚铜钱。记得在黑暗里躺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一只手把他挖了出来……
那不是他的记忆。
是她的。
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取代他。
他的味觉变了。以前最爱吃辣,现在吃什么都觉得淡。他以前是右撇子,现在写字总用左手。他以前睡觉打呼噜,现在安静得像死人。
王翠花注意到了。
"宝贵,你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
"是吗?"他转过头,冲她笑。
王翠花看着他的笑容,说不出话。那不是巍宝贵的笑——那笑细细的,软软的,像个女人。
七
第十天,巍宝贵再次找到张半仙。
他已经快不成人形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脸色青黑。
"大师,救我……"他跪在地上磕头。
张半仙扶他起来,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办法。"他说,"但你要想清楚。"
"什么办法?"
"换命。"张半仙说,"找一个替身,让她转移到别人身上。"
巍宝贵愣住了:"你是让我害别人?"
"你不这么做,不出七天,你的身体就彻底是她的了。到时候,巍宝贵这个人就不存在了。你老婆孩子见到的'你',其实是她。"
巍宝贵打了个寒颤。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八
巍宝贵在家里坐了三天。
他看着老婆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看着儿子放学回家喊"爸",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家。他想到了自己弯腰捡铜钱的那个傍晚,想到了那三百块赌资,想到了自己贪的那一点小便宜。
如果当时没有弯腰呢?
第三天晚上,他去了张半仙家。
"我想好了。"他说。
"想好了?"
"嗯。"巍宝贵说,"我不换。"
张半仙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巍宝贵说,"我自己造的孽,我自己扛。"
张半仙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帮你封魂。"
九
封魂的办法很残忍。
张半仙用朱砂在巍宝贵胸口画了一道符,把那枚铜钱熔成铜水,浇在符上。铜水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巍宝贵发出了一声惨叫——不像是他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男人的惨叫,一个女人的尖啸。
铜水凝固后,在他胸口留下了一块铜色的印记,形状像一枚铜钱。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听见那个女人的笑声。
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脑袋也不疼了。
他以为自己好了。
十
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味觉彻底变了。以前爱吃的东西,现在全都不爱吃了。他开始喜欢甜的,喜欢酸的,喜欢那些他以前从来不碰的东西。他写字越来越习惯用左手,睡觉越来越安静。
最奇怪的是,他开始喜欢照镜子。
以前他从不照镜子,现在每天都要在镜子前站很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有时候看着看着,他会笑——那种细细的,软软的笑。
王翠花越来越害怕。
有一天晚上,她鼓起勇气问:"宝贵,你到底是谁?"
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
"我是巍宝贵啊。"他说。
可他的声音,细得像女人。
那天深夜,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听见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笑。
细细的,软软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那块铜色的印记。印记是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他闭上眼,嘴角慢慢扬起来。
窗外,河堤上的荒草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两百米外,那座孤坟前,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枚铜钱。
而在县城另一头的麻将馆门口,一个刚输了两百块的男人正低着头踢石子。
他踢着踢着,脚底下"叮"的一声。
他低头,看见草丛里躺着一枚铜钱。
方孔,背面一个模糊的"寿"字。
他弯腰,伸手去捡。
指尖碰到铜钱的瞬间,他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