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任第一日,十年冤狱,整整十年的卷宗,压上案,限期三月。
浙江按察司照磨是个冷署,本就是抄抄写写的闲职,按察司的同僚见他来了,表面客气,背地里都撇嘴——一个贬下来的官,能翻起什么浪。可兰友坐到这把冷板凳上的头一天,巡抚就“体恤”地送来了一份公文:省城各衙十年积案,命他这个照磨牵头清理,三月为期,造册上报。
那摞卷宗抬进来,两个差役一人一头,压得扁担吱呀响。灰尘顺着窗光扬起来,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发了酵的墨臭。兰友翻开最上头一本,纸页一翻就碎了个角——这卷,在架上躺了十年。
按察司的同僚背地里都替他捏把汗。一个老书办悄悄拉他到一边,压低嗓子:“林老爷,这是给您下套。十年积案,几百上千宗,就是十个刑名师爷,三年也理不清。限期三月,但凡错漏一桩,就是‘昏庸失职’——巡抚大人手里,就握着这个罪名等您呢。您要是含糊一点,这差事办砸了,正好借题发挥。”
“周先生在这冷署,熬了多少年?”兰友问。
“三十年了,老爷。”老书办一边说,一边偷眼瞄兰友,“小的见过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了,还是得夹着尾巴做人。”
兰友给他续了半碗热茶。老书办捧着那只缺了口的瓷碗,目光落向窗外:“小的这把年纪,不图升了。就盼着攒够几两银子,把乡下那个孙子接进杭州城,认几个字——别像他爹,一辈子给人记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正说着,巡抚衙门的承差到了,一身青绸,进屋也不跪,把个名帖往案上一搁,皮笑肉不笑:“抚台大人说了,林老爷初来乍到,这积案是个苦差。大人要是理不动,早说,抚台大人那里,也好有个交代。”
“替我谢抚台。”兰友把名帖推回去,“案子我理。理得动,理不动,三月后见。”
承差撇了撇嘴,甩着袖子走了。老书办直嘬牙花子:“瞧瞧,这就来探口风了。”
兰友翻开那摞卷宗,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案子一桩桩翻过去,竟惊人地相似:某某小民,被人夺了田产,告到官府,反被安个“抗粮偷税”的罪名,锁进大牢;某某商户,盐船被扣,说他私贩,家产抄没,人却瘐死狱中。案卷上的原告,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些被夺的田、被抄的船,七绕八绕,最后都流向了几个一模一样的大户。
他越看,手心越凉。
“周先生,”兰友把一卷推过去,“你瞧瞧这路数,熟不熟?”
老书办眯眼看了半天:“夺田、抗税、抄家……跟老爷老家枫亭那班豪绅,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对。”兰友合上卷,“我在临桂跟宗室斗过,在都察院一日三劾闽地巨贪,弹的也是这一路。天下的黑,竟是一个颜色。换了个地方,还是那班人,还是那只手。”
“老爷,”老书办在一旁叹气,“这些案子,哪一桩后头都站着人,咱们一个小小的照磨,翻得起么?”
“翻得起翻不起,翻了才知道。”兰友合上卷宗,“开堂。”
连审七日。
老书办陪着熬到后半夜,眼睛都熬红了,揉着眼嘟囔:“老爷,歇歇吧。您这七天,没回过热炕。”
“歇不得。”兰友指着卷上一行,“周先生,你瞧这一笔。”
按察司那几个同僚起先还看笑话,后来见他真翻出了名堂,一个个都闭了嘴。一个姓赵的推案凑过来:“林老爷,这旧档……我那儿还存着一份,明早给您送来。”
第一堂,他提审那个被夺田的老农。老农一上堂就磕头,说自己那二十亩田,是被县里一个乡宦看中,强逼着卖了,他不肯,就被安了个“抗粮”的罪名,老婆急得病死了,儿子流落他乡。
兰友把惊堂木一拍:“那乡宦叫什么名字?你当着本官的面,再说一遍。”
老农抬起糊满眼屎的脸,嘴唇哆嗦:“老、老汉不敢说……他家里有人在巡抚衙门……”
“这里是按察司大堂。”兰友往前倾了倾身,“你说了,我替你做主;你不说,这案子就永远是你的罪。”
老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嚎出声,趴在地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外吐。那名字一出口,旁边站堂的衙役,脸色都变了。
第二堂,那个盐商的遗孀抱着孩子上来。
“堂下所告何事?”兰友问。
那妇人磕了个头:“民妇的盐船,被巡抚衙门的人以‘官买’的名义强扣。丈夫去讨,反被打了出来,回来一病就没了,留下孤儿寡母。”
兰友把惊堂木一拍:“传下去。这几家大户的田产、盐引、税契,一笔笔,都给我调出来。”
老书办在旁低声:“老爷,这些案子,哪一桩后头都站着巡抚衙门的人。”
“我问的就是巡抚衙门。”兰友翻开一本卷,“你瞧瞧,这几户被‘官买’的田,是不是都落在一个地方?”
老书办凑过去一看,倒抽一口凉气:“盐课库房……怎么全指着盐课库房?”
“对。”兰友指头在那一行行数目上划过,“哪一年盐税多收了,哪一户田产被‘官买’了,数目都对得上。线头拧到最后,全是一个结。”
连着审到第七日,牢里的囚犯听说这位照磨真听人话,先前不敢翻案的,一个个都敢开口了。
狱卒要拦,兰友把惊堂木一拍:“我奉旨清理积案,谁拦,谁就是心虚。”狱卒被堵在门口,干瞪眼。
第八日,兰友从一摞作废的税契里,抽出一张,扬了扬:“周先生,你来瞧。”
老书办凑过来:“这是……某年盐课入库的数目?”
“跟户部下达的盐引额,差了一大截。”兰友把两张纸并在一处,“短下去的银子,去哪了?”
老书办的手抖了:“老爷,短的这笔……可不敢想。”
“不敢想,才要挖。”兰友顺着这张底单往下翻,翻出一本暗账。他一页一页翻,手指头被账上的油泥蹭得乌黑。翻到最后,他停住了——有几笔数目,尾数对不上,旁边用极小的字注着一个地名。
“这地名……”老书办眯起眼,忽然脸一白,“老爷!这是巡抚迎您那名帖上写着的——他老家的地名!”
老书办吓得腿都软了:“老爷,这、这是巡抚的账啊!您一个照磨,捏着巡抚的把柄……这不是打草惊蛇么?”
“所以我誊录。”兰友早有后手,当夜把那本暗账、那些翻出来的案卷,一字一句誊了副本,分作两份,一份藏在按察司的夹墙里,一份封好,托一个相熟的船商,说是要往南京。他算准了,巡抚敢设局害他,他就敢把巡抚的底裤都翻出来。
老书办看着他誊抄,手直摇:“林老爷,您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巡抚要是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了。”兰友头也不抬,笔下不停,“他料定我在翻案,才急着给我下套。我誊一份,他就多怕一分。真等他动手,这两份副本早到了该到的地方。”
老书办看着这个新来的照磨,忽然不觉得他是个贬官了——倒像个揣着刀来的。
老书办睡不着。后半夜,他披着衣爬起来,又摸到夹墙那儿,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份副本还在,他才重新躺下。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跟兰友嘟囔:“老爷,小的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跟着您,这把老骨头倒悬起来了。”
兰友头也不抬:“周先生,悬着才好。悬着,咱们才不会睡过头。”
他没算到,巡抚比他更快。
就在他誊完最后一页案卷的那个夜里,巡抚衙门的密奏,已经八百里加急出了杭州城。奏本上八个字,要他的命:“贬官煽囚,图谋不轨。”
老书办次日一早听说,脸都白了,拽着兰友的袖子:“老爷,快、快跑吧!”
兰友却把最后一摞卷宗码齐,头也不抬:“跑?我跑了,这十日翻的案子,就全成了他的。”
六百里加急的奏本,比他翻出来的那摞案卷,先一步上了路。
奏本之外,另有一封私信,走的是另一路——直奔湖广督师行辕。杭州这点风浪,隔着几千里,已经飘到了杨嗣昌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