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按察司照磨,从七品散官——这就是那道“恩赏”的全部。
旨意下得极快:林兰友“妄言轻进、出位妄言”,着降一级,补浙江按察司照磨。就是从一个能弹劾百官的监察御史,一脚踢到杭州,去衙门里抄文书、磨勘卷宗。从七品,比他原职还低了一档,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贬,不是迁。
消息一出,当初被他咬下去的闽党余党,弹冠相庆。有人专门雇了酒,在他必经的路口等着看热闹,冷言冷语往他身上砸。
一个被他弹下去的闽党余党,特意在酒楼二层占了窗位,隔着窗户冲楼下啐了一口,跟身边的人道:“瞧见没有?这就是跟咱们闽人作对的下场。今日贬杭州,明日呀,还不知贬到哪个海岛上去。”
同桌的人赔笑:“那是,那是。”
那人端起酒,一饮而尽。长随气得脸青,兰友却把那道贬旨叠好,边角对齐,收进怀里,跟收一张寻常公文没两样。
离京那日,他没声张,只带了一个长随,两身旧衣。出京前,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把自己这些年所有弹章的副本,誊成整整三份——一份托商队带去南京,一份寄给在京的同年,一份缝进长随的行李夹层。
“老爷,人都贬了,还带这些做什么?”长随不解。
“我贬,弹章不贬。”兰友把那三个信封逐个码齐,“人到了杭州,章还在都察院、在南京、在百官手里。他们能摘我的乌纱,摘不走这一叠纸。今日我贬了,这些章就是清议;哪一日他们再想翻案,这三份副本就是铁证。”
可这一路,比他料的还凶险。
出京不到三日,第一座驿站,驿丞推说“马号无马”,不肯给驿马;第二座驿站,连一口热水都不肯烧,说“上峰有话,贬官过境,一体裁汰”。长随去理论,被驿卒推了个跟头,水瓢都摔碎了。
兰友走过去,扶起长随,转头看那驿丞。驿丞正倚着门框嗑瓜子,皮吐了一地。
“这位大人,”兰友拱了拱手,“贬官也是官。按驿站则例,过境官员,该给几匹马、几升米,你我有例可查。”
驿丞眼皮都不抬:“则例?则例上写得明白——贬官降调者,视其情。您这情,是‘从重’。”
“谁的话?”
“上头。”驿丞把瓜子皮一吐,“小的是个听差的,大人要怪,怪上头去。”
兰友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说话,转身就走。长随急了:“老爷,咱就这么算了?”
“跟一个驿丞讲理,讲不出。”兰友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背后站着谁,我心里有数。”
兰友站在冷风里,看着那座紧闭的驿站大门。指节叩在门环上,一下,两下,门里没有应声。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不是裁汰,这是要他死在路上。一个贬官,荒郊野岭,断水断驿,病死在半道上,谁会深究?动手的人连刀都不用沾,掐住沿途驿站的喉咙就行。
他没去闹。在临桂那三年,他为一桩田案硬闯过靖江王府,回头被宗室反咬一本,差点丢了顶戴。打那以后他就懂了——跟地头蛇硬顶,输的总是自己。他转头对长随道:“不走官道驿站,改走乡间小路。”
“为什么?”长随不解。
“那些余党算准了我这等心高气傲的御史,会咬着牙走官道、争这口气。”兰友牵起驴,“偏我绕开。”
一路上,乡下的老农听说他是林御史,宁可自己家省一口,也给他端碗热汤。兰友捧着那只粗陶碗,喝得干干净净。
有一夜宿在破庙,长随抱着包袱打盹,兰友却睡不着。他摸出怀里那三道副本的目录,就着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又数了一遍——一份在南京,一份在同年,一份在长随的行李夹层里。三份都在,他这趟贬,就贬得值。
“老爷,睡吧。”长随迷迷糊糊,“到了杭州,人家巡抚是杨嗣昌的门生,能有您好果子吃?”
“没好果子,才要去。”兰友把目录塞回怀里,“真要是去了就享福,那才是出事了。”
路过一处野店,店主是个去过京城的老汉,听说他就是劾杨嗣昌的林御史,非要免他的饭钱,压低嗓子道:“老爷,您这一路当心。前头几座驿站,我听来往的客商说,有人专门打过招呼,不给您水,不给您马。您这是得罪了大人物啊。”
兰友谢过老汉,搁下两个饭钱。老汉推回来:“老爷,您这是骂我。您这样的官,吃我碗面,是我的造化。”
兰友把钱压在碗底,出门时回头道:“老丈,你这话,我记下了。连你都听说了,这一路,是冲着我这条命来的。”
一路饥餐渴饮,半月之后,杭州城遥遥在望。这半月,兰友黑了,瘦了,官袍上沾着泥点子。长随心疼:“老爷,您从前在京里,哪受过这个。”兰友拍了拍袍上的土:“受这个,比在京里看那帮人脸色强。”
可接下来的一幕,又出乎他意料。
刚到杭州城外十里,官道上忽然涌出来一群人——青衫方巾,本地的士子生员,黑压压站了一片。为首一个老者上前,长揖到地:“敢问,可是从京师来的林御史?长安五谏,铁面先生——我们杭州的读书人,等你多时了。”
他那道劾杨嗣昌的弹章,抄件早顺着运河传到了江南。“五凤齐鸣”这几个字,也传遍了运河两岸。听说这位铁面御史贬到了杭州,满城的读书人,自发地出城十里相迎。有人捧着热茶,有人拎着干粮,就为了远远看一眼这位敢跟阁老、跟督师叫板的硬汉。
一个后生挤到跟前,把热茶往兰友手里一塞:“先生,喝口热的。我爹说,您这一本弹章,比咱们读十年书都长志气。”
兰友接过茶,碗沿磕着牙:“后生,读书是正事。我这本弹章,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后生脖子一梗,“满朝的官,加起来,没您一个人硬气。”
一个戴方巾的秀才挤到跟前,深深一揖:“晚生读了先生劾杨大司马的弹章,三日睡不着觉。今日能见先生一面,死也甘心。”
“言重了。”兰友连忙扶住他,“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满朝文武,偏偏就先生几个敢说。”秀才眼圈红了,“先生这一贬,贬得我们读书人,脸上有光。”
“老爷,”长随被簇拥着,一边走一边小声,“咱这贬途,怎么倒走成了清议的中心?”
兰友被这群素未谋面的读书人簇拥着进城:“清议在人心,不在京城。”长随在一旁看呆了,偷偷抹了把眼角。
进城的路上,一个老者拄着拐,颤巍巍挤过来,把两个还热着的炊饼塞进兰友手里:“林老爷,吃。我儿子去年在前线没了,我不懂什么夺情不夺情。我只知道,敢给死人说话的官,是好官。”
兰友捧着那两个炊饼,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只深深鞠了一躬。
兰友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进城前,他先打听了一圈,转头对长随道:“这位浙江巡抚,是杨嗣昌乡试取中的门生。”
“门生?”长随脸一垮。
“老师被一个御史劾了‘忠孝两亏’,”兰友掀着车帘,“这个做门生的,能咽下这口气?我这个照磨,落在人家手心里,人家要捏,还不是随手一捏。”
长随也听出味来了,一路上念叨:“老爷,这杭州咱是来当官,还是来送死?”
兰友掀帘看了一眼城外的远山:“当官也是死,送死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不如死在个明白地方。”
他进城那一日,巡抚衙门里,一摞一摞的积案卷宗,已经堆了半人高。那不是备他清理的——那是备他栽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