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欢呼声稍歇,石猛端起面前盛满烧酒的粗陶大碗,高高举起,虎目放光,意气风发地喊道:“今日咱们劫了官府的财物,满载而归,诸位兄弟都辛苦了!今夜,咱们不醉不休,畅快饮酒!”
“不醉不休!”
众人齐齐端起酒碗,仰头齐声应和,声音直冲云霄,满是草莽江湖的豪情万丈。
众人纷纷举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聚义厅内再度恢复了热闹。
秦越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中的疑惑。
自己与石猛自幼相识,深知对方本性敦厚,绝非天生喜好打家劫舍之人,如今占山为王,定是有万般苦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越风趁着身旁众人喧闹,凑近石猛,压低声音,沉声问道:“石兄,咱们山寨明目张胆劫了官府的财物,难道就不怕官府派兵前来围剿?这黑石寨虽地势险要,可终究难敌朝廷大军啊。”
石猛正端着酒碗刚要喝酒,听后动作一顿,放下酒碗,咧嘴一笑,眼中带着几分不屑与淡然,摆了摆手道:“你放心,这点事,我早盘算过了。如今天下大乱,各路藩王为了争夺权势,相互混战不休,打得不可开交,朝廷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工夫顾及咱们这深山里的一座山寨?咱们只管在这寨中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安稳睡大觉便是。”
秦越风听后,心中恍然,这几年他漂泊在外,未曾想这世道乱到了这般地步。
他看着石猛,心中那团疑惑愈发浓烈,当即追问道:“原来如此,乱世之中,能有这一方安身之地实属不易。可我还是想问,你为何会走上这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的道路?”
这话一出,石猛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他拿起酒壶,给自己碗中斟满酒,仰头灌下一大碗,重重放下酒碗,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沧桑与悲凉,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山林,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
“说来话长啊……”石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当年你被秦大伯送去嵩山学艺之后,我便留在家里,跟着我爹放牛种田,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平和,一家人和和美美,倒也自在。”
“可这份安稳,终究没能维持多久。不过短短一年,世道就彻底乱了。”
他沉默一会儿,显然是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心中满是悲愤。“那段日子,战火四起,乱兵四处流窜,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良田被焚毁,屋屋成焦土,百姓生灵涂炭,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遍地皆是哀嚎哭声,人间宛若炼狱。”
说到此处,石猛的声音微微发颤,满是恨意“那日,乱兵冲到了咱们村子,我爹见势不妙,拼了命把我推向深山方向,让我赶紧快跑,找个地方躲起来,千万不要再回来,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我看着乱兵冲进村子,又抢又杀,却无能为力,只能含着泪,一头扎进深山之中,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停给秦越风的碗里斟酒,又夹了一块烤野猪肉放在他面前,示意他多吃菜,仿佛想用酒肉,冲淡心底那份刻骨铭心的伤痛。
“我在逃亡的路上,风餐露宿,接连遇到了好几个从其他村子逃出来的难民,都是和我一样,家破人亡,无处可去。我们同病相怜,走投无路之下,便一同辗转来到了这黑石寨,占山落脚,勉强度日。”
石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继续说道:“在这山上安顿了几个月后,我实在放心不下爹娘,便带着几个一同逃难的兄弟,悄悄摸回秦家庄。可等我们赶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彻底心凉了。”
“曾经热闹非凡的秦家庄,早已变得荒无人烟,断墙残壁间长满了荒草,一片死寂,连一个人的影都看不到。我疯了一般四处寻找爹娘,寻找乡亲们的踪迹,可最终,连他们的尸首都未曾找到,想来,是被哪位好心的路人,悄悄安葬了。”
话音落下,聚义厅内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一股浓重的悲伤笼罩着两人。
“石兄,我当年从嵩山归来,也曾回过秦家庄,亲眼目睹了乱兵屠杀乡亲们的惨状。”秦越风的声音哽咽,眼中带泪水,“我当时根本无能无力,只能躲在远处的丛林后面,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心中满是绝望与自责。后来,是盐商张富山,带着手下的人,赶到村子里,将受害村民安葬,让逝者得以入土为安。”
两个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说着那段共同的惨痛回忆,都潸然泪下。
满厅的山匪见两位兄弟如此伤心,原本热闹的气氛也瞬间沉寂下来。
坐在下首的一名山贼,面容黝黑,见状站起身,对着石猛和秦越风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地开口劝慰:“寨主,秦兄,事已至此,你们二位切莫太过伤心了。其实,在座的我们这些兄弟,哪一个不是家破人亡?哪一个的亲人,不是死于那些乱兵的屠刀之下?我们的遭遇,全都一样,心中的痛,也全都一样啊!”
“今日咱们劫了官府的财物,大获全胜,是值得高兴的日子,不能让悲伤坏了兴致!”
“对!说得对!”
一众山贼纷纷应声,他们都是苦命人,深知乱世之中生存不易,此刻都纷纷出言劝慰,试图驱散这份悲伤。
石猛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端起酒碗,对着众人点了点头,沉声道:“诸位兄弟说得对,是我失态了。今天,咱们不提伤心事!”
“过几日咱们去那些王爷府上,抢几个小娘子,给寨主当压寨妇人,兄弟们你们看怎么样?”
“哈哈哈…”聚义厅一阵笑声。顿时将悲伤的气氛驱散开来。
就在众人准备重新举杯饮酒之时,石猛忽然放下酒碗,郑重其事地说道:“不过,今日趁着诸位兄弟都在,我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向大家宣布!”
此话一出,聚义厅内瞬间鸦雀无声,无论是刚刚还在开玩笑的山贼,还是满心悲痛的秦越风,全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碗,屏住呼吸,等待着他接下来的消息。
石猛站起身,说道:“当年屠杀秦岭一带所有村落乡亲的那些乱兵,他们的底细,我已经派人,查得一清二楚了!”
秦越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急切,双拳紧紧攥起,心脏狂跳不止!
在场的众人,也个个面色涨红,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浑身都散发着浓烈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