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铉长剑脱手,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尘土,那动静惊得旁边树梢上的鸟扑棱棱飞起。
陆祈胸口剧烈起伏,肺叶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直响,左肩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刺痛,顺着胳膊麻到指尖。他撑着膝盖,没急着去捡剑,也没瞅台下那些惊呼的人,死死盯着脚下被汗水浸湿的石板,眼睛都直了。
赢了。
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那一招险得要命的秘术爆发。
刚才那半盏茶时间,陆祈脑子里空荡荡的,就体内那股清凉气流跟疯了似的运转。改良后的《清灵诀》不再是死胡同,倒像张网,把散乱的灵力兜住,再一点点压缩、提纯。每呼吸一次,灵力没少,反倒比对手恢复得快那么一线。
这就是“灵力之海”?别人灵力是杯子里的水,喝一口少一口;他的灵力是地下暗河,表面看着没动静,底下却源源不断涌上来。
钱铉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这位外门种子选手,握剑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盯着陆祈,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轻视,也没了战意,只剩下困惑和疲惫。
百回合。
整整一百个回合的拉扯。
从一开始剑法压制,到中期灵力比拼,再到最后耐力消耗。钱铉引以为傲的古法根基,在绝对数量面前,还是出了裂痕。他灵力总量确实大,可恢复速度固定,就像马力足但油耗高的老式引擎,跑久了,肯定得熄火。
陆祈这台“优化”过的机器,能耗却一直保持最低限度。
“陆师弟。”
钱铉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他没去扶剑,缓缓收回架势,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宗门礼。
“你的灵力运转法门,挺独特。”
八个字。
没输不起的恼怒,也没不甘心的辩驳。这是钱铉作为剑修最真实的认可。他输了,输得明明白白,输在对方专挑最累人的方式耗他。
陆祈直起身子,抹了把额头冷汗。他没说话,微微点头,回了同样礼节。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观众席上“嗡嗡”的窃窃私语。
台下炸开了锅。
底层弟子们瞪大眼睛,有人都忘了欢呼,呆呆看着擂台中央那俩身影。他们太熟悉这种无力感了——古法修行,讲究顿悟,讲究天赋,一旦卡壳,就是万丈深渊。可今天,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灵根低劣的外门弟子,用他们看不懂的“笨办法”,硬生生磨平了天才光环。
“这也行?”
“我看他一直在退,咋就赢了呢?”
“别说了,你看钱师兄那脸色,是真虚了。”
议论声“嗡嗡”响,像一群苍蝇围在耳边。陆祈懒得听,他现在就想找个阴凉地儿坐下,喘口气。
高台上。
墨岚宸端坐在执法长老位置上,暗红法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没啥表情,依旧威严冷峻,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对决跟他没关系。
但仔细看,会发现他放在扶手上的右手,指节微微收紧,骨节都泛白了,那是用力过度的迹象。
墨岚宸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锁在陆祈身上。那双锐利眼睛里,没赞赏,只有被冒犯的寒意。在他眼里,陆祈这种靠“拖延”“消耗”取胜的方式,是对正统剑道的亵渎。不追求一击必杀,不追求招式精妙,只会像泥鳅一样滑来滑去,这算啥修士?
可他不能发作。
比赛规则摆在那,胜负已分,没争议。
墨岚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陆祈这种异类,要是不彻底铲除,将来会成玄衍宗最大隐患。妖术惑众,败坏风气,必须严查。
观礼席边角。
苏绾楹坐在那,月白劲装显得格外清冷。她手里紧紧攥着剑柄,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上面缠布。
刚才那一战,她看得仔细。
她看到陆祈眼底的冷静,看到他在劣势中迅速调整战术的果断,更看到那种违背常理的灵力恢复效率。
这不是邪术。
至少,不像墨长老说的那样是祸乱世间的妖法。这是一种……全新的路径。
苏绾楹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家族教导她要恪守规矩,要相信古法权威。可眼前事实,像根刺,扎进她心里。要是古法并非唯一真理,那她从小坚守的信念,又算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薄茧,半天没抬头。
另一边。
陈玄机长老换了个坐姿,原本端正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扶手,“笃、笃”两声,在安静的观礼席一角格外清晰。
陈玄机眯着眼,目光在陆祈和钱铉之间来回扫视。他是开明派代表,向来对新鲜事物持开放态度。刚才那一战,让他看到另一种可能。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笑意。这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深思。看来,这次小比,要比他预想的热闹得多。
擂台之上。
陆祈终于迈开步子,走向钱铉。
钱铉已经转身,准备离开擂台。听到脚步声,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夕阳余晖洒在钱铉脸上,给他镀了层金边。他看着陆祈,目光深邃。
“陆师弟。”
钱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陆祈耳中。
“下次交手,我会更快。”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下台阶。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哪怕灵力枯竭,哪怕尊严受损,这位剑修依然保持着最后体面。
陆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片刻。
他没回应。
因为他也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平衡。钱铉不会认输,那些高高在上的天才们,更不会允许这种“旁门左道”轻易翻身。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陆祈转过身,面向台下。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羡慕、嫉妒、疑惑、崇拜。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声浪。
陆祈站在舞台中央,感受着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热。左肩疼痛还在持续,提醒着他刚才战斗有多惨烈。可他站得稳,脊背挺直,像棵扎根在岩石缝隙里的小树。
他不需要解释啥。
数据不会撒谎,结果也不会撒谎。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审视目光,那些潜在敌意,都随它们去吧。
陆祈抬起手,随意挥了挥,算是打招呼。然后,他低下头,捡起地上长剑,随手递给旁边裁判弟子。
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没丝毫拖泥带水。
做完这一切,他没急着离开。
而是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元灵观测面板还是灰暗状态,冷却时间没到。但在那片混沌数据海洋深处,好像有啥东西在悄悄涌动。
那是属于“灵力之海”的秘密。
也是他未来破局的关键。
这时,一阵风“呼呼”吹过演武场,卷起地上落叶,发出“沙沙”声。
陆祈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外门弃子。
他是陆祈。
一个要用自己方式,走出新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