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章入宫前,先被四家封驳,“结党干政”四个字,扣得比疏还快。
通政司那边刚一收本,内阁票拟就压了下来:五人“互为援引、朋比为奸”,着即切责。消息传进宫,崇祯本就多疑,一听“结党”二字,御书房里那道弹章当场就摔在案上,他冷声说:“这哪里是弹劾大臣,分明是他们自己要结党。”
传旨的小太监把这话带出来,都察院几个给事中脸都白了。兰友听完,只问了一句:“万岁爷这话,是气话,还是定论?”
小太监缩着脖子:“奴婢不敢说。只瞧见……万岁爷把那道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三遍。”兰友点头,指头在袖中掐了掐,“那就还有戏。真要下定论,一遍都不用看。”
何楷府里,五个人再次聚齐,脸都沉了。
“不对。”兰友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疏是昨夜才誊正送进去的,连我们五个人自己,今早才各自看到底稿。四家怎么会抢在正本入宫之前,就拟好了‘封驳’的票拟?他们未卜先知么?”
黄道周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我们里头,有眼线。”兰友一字一顿,“不用我说破,诸位回去想想,这些日子,谁家的长随、书童,在外头走动得太勤。哪家的下人,忽然手头阔绰了起来。”
屋里死一样静。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愿怀疑自己身边人。何楷最先开口,闷声道:“我何家上下,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断不会有内鬼。”
“何兄这话,我劝你收回去。”兰友摇头,“眼线不怕你家老人忠心,怕的是你家有人病、有人穷、有人欠着债。十年的老人,一样能被五两银子买了。”
何楷脸一僵,没接话。他府里那个长随,老娘这两年常年吃药,这事他是知道的。
兰友却没急着揪人。他要钓的,是那条线后头的大鱼。
“这样。”他压低声音,布了个局,
“从今日起,我们五个人,各自对外漏一个口风——但漏的内容,彼此不一样。我对外说,弹章的真正底牌,是田惟嘉卖官的那本账,藏在都察院夹墙里。
道周先生,你对外说,我们手里还有一份边军缺饷的密档,藏在你自家书房的地砖下。何兄——”他转向何楷,
“你就说,五份副本里最要紧的那一份,在你何府长随手里,三日后要送出京。”
何楷一愣:“把最要紧的东西,说在我家长随身上?”
“就是要说在他身上。”兰友眼神一冷,“鱼咬不咬钩,就看这三天。真眼线听见这话,一定会去取。他一动,尾巴就露出来了。”
赵士春捻着指头算账:“万一他不动呢?我这三天贴出去的口供、打点出去的银子,不就全打了水漂?”
“他会动。”兰友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买通一个长随,每月五两银子,图的就是消息。你把最要紧的东西搁在他手上,他若不取,回头田府那边怎么交代?拿人手短,他比谁都急着立功。”
三天后夜里,何府出事了。几个蒙面人翻墙而入,直奔书房,掘地砖,撬夹墙——闹了个天翻地覆,何府上下的灯全点了起来,家丁举着棍棒追出来,那几个人翻墙跑了,什么也没带出去,因为那里头根本没有账。
院里那盏灯笼被一脚踩灭,黑地里只听见瓦片哗啦一响。家丁追出巷口,墙头早空了,只有半块碎瓦掉在台阶上,滚到兰友脚边。
可他们这一闹,等于自己把尾巴递了出来:他们怎么知道要掘地砖?谁告诉他们的?那天夜里,何府上下谁也没对外说过掘地砖这三个字。
何楷当即将府里上下扣住盘问。他没敢声张,只把书房附近的几个下人都换到前院,又让家丁守在二门上。折腾了大半夜,灯笼把院子照得通亮。那长随被带上来时,腿肚子已经转了筋。起初还嘴硬,梗着脖子说自己忠心耿耿。等何楷把“三日后送出京”这句只有他听见的口风,一拍在桌上,长随的脸唰地白了,扑通跪下。
“是、是吏部的人……”他抖如筛糠,“田尚书府上的管家,找过小的……每月给小的五两银子,要小的把老爷们聚会的话,一字一句传出去……”
“传了几次?”
“五、五六次……五凤连署的稿子,小的趁老爷们睡下,誊了一份,连夜送出去的……小的也是没办法,家里老娘病着,他们捏住了……”
满堂皆惊。黄道周气得须发抖:“老夫待你不薄!你家里的药钱,都是老夫给的!”
长随伏地大哭,只是磕头。
“你传出去的话,谁去取?”兰友蹲下身,声音放轻,“是田府管家,还是别人?你今日说清楚,何老爷念你伺候多年,留你一条命;你不说,明日送官,你老娘谁养?”
长随哭得直抽:“是……是个不认识的……每月初五,在土地庙后墙接头……”
兰友却拦住还要发作的众人,俯身盯着那长随:“我再问你一句——你把话传给田府管家,管家传给谁?这条线,到你那里为止,还是还有上头?你放心,你照实说,何老爷不杀你。”
长随咽了口唾沫,眼神躲躲闪闪:“小的……小的只见过管家。可有一回,小的送话去,瞧见管家屋里坐着个穿直裰的,不似外官,腰上没挂外官的牙牌,那块腰牌上……小的远远瞧见,像是东厂的字号。”
兰友和何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顺着这长随的口供往下一查,线索果然没有停在田惟嘉身上。那个每月来取话的“管家”,账上记的赏银,来路既不是田府,也不是内阁——是从宫里那块“东厂关防”底下流出来的。
黄道周倒吸一口凉气:“东厂……那是天子家奴。四家在外朝斗我们,怎么勾得上东厂?”
“外朝的相,是要升官;宫里的人,是要钱财。”兰友把供状推到他面前,“田惟嘉出银子,东厂出门路,四家出面。一条线,串起来了。”
何楷脸色铁青:“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怎么办。”兰友摇头,“东厂这层,今日还碰不得。我们手里这根线,先攥着,等它自己露头。”
四家权臣在朝面上咬人,可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宫里的人。
供词录到最后,兰友提笔在落款处押了字。他看着那一行行供状,背上一阵阵发凉——他当自己是在跟四个外朝的宰相斗,如今才看清,这盘棋的最深处,棋盘是在宫里头。外朝的相,到底是天子的臣;可宫里那位,是天子的家奴。家奴一旦与外相勾连,这朝堂的水,就深得看不见底了。
供词末行,盖着东厂的关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