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除的五人名单,比他们自己凑得还齐。
兰友是在一个深夜得到消息的:内阁那边,张至发、薛国观、田惟嘉,连同正在督师的杨嗣昌,四家已经联手,拟了一份名单——上头五个名字,全是言官,罪名现成:“结党干政”。只要这份名单一入宫,五个人一体拿问,谁也跑不掉。
“先发制人。”送信的人抹着汗,“他们怕你们几个凑在一起说话,干脆先把你们打成一党。到时候,是你们结党,不是他们欺君。”
兰友送他到门口,回头问长随:“四家这一手,毒在哪儿?”
长随想了想:“毒在……咱们还没凑,他们先替咱们凑了。”
“对。”兰友把门掩上,门轴吱呀一声,“他们要的不是一本弹章,是把‘五谏’这两个字,改成‘朋党’两个字。”
兰友送走报信的人,在灯下坐了半宿。他一个人弹,弹的是一个个官;可人家四个权臣联手,要的是把他和他同类的声音,从朝堂上彻底抹掉。这是要把言官的嘴,一个个堵上。
他以为,接下来这几日,另外四个人要么远遁,要么称病,要么反过来跟他划清界限——危难关头,各人自保,本是官场常态。他甚至替他们想好了退路:称病闭门,是最体面的做法。
他错了。
第三天夜里,林宅的门被敲开。先来的是何楷,进门连茶都不喝,坐下就说:“兰友,名单的事,我知道了。我不躲。”
紧跟着,赵士春来了,刘同升来了,一进门就把手按在桌上:“要躲,早躲了。既然他们要把我们打成一党,这一党,我们认了。”
最后到的是黄道周——这位名满天下的老儒,进门时衣摆还沾着夜露,一拱手,第一句话是:“老夫这把骨头,早该摔在午门外头了。今日你们几个年轻人要做的事,算我一个。”
五个人,在林宅那间小小的书房里,围着一张破桌子坐下。名单上的五个人,一个不缺,自己凑齐了。灯花爆了一下,五张脸在灯下互相看着,谁都没笑。
黄道周坐下先不说话,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五瓣,一人塞了一瓣。
“老夫出门,干粮从不离身。”他咧嘴一笑,“在家也是这样——案头一摞《易》注,一碟冷饼,门生嫌他苦,他说,君子谋道不谋食。万一明日就被拿了诏狱,今日这顿饭,还不知在哪儿吃。”
赵士春接过那瓣饼,手一抖:“石斋先生,您……您这是吓我们。”
“吓你们?”黄道周把饼塞进嘴里,嚼得咔咔响,“老夫这是给你们壮胆。吃。吃了这口,跟我上本。”
“他们要坐我们‘结党’。”兰友开门见山,“那我们就真结一个给他们看——不过不是结党营私,是联名上本。一本弹章,五个名字连署,弹他们四个。他们说我们结党干政,我们就让天下人看看,这一党,弹的是当朝四个最大的奸。”
黄道周抚掌:“好!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先声夺人。他们四家要把我们打成朋党,我们偏做成一道清流——弹张至发蔽贤,弹田惟嘉卖官,弹薛国观钳口,弹杨嗣昌夺情。”
刘同升把笔一推,先泼了瓢冷水:“话是这么说。可我们五个连署,正好坐实了他们‘结党’的话柄。这一本上去,他们反倒有了由头。”
“由头?”兰友摇头,“他们要整我们,不需要由头;没有这份名单,他们也会找别的。与其各自被各个击破,不如连成一气。五个人一道疏,他们想动,就得一次动五个——敢动五个言官,这朝堂的清议就炸了。他们怕的,正是这个。”
何楷把笔一搁:“按《会典》,风闻言事本就是科道的本职。我们不是去结党,是去堵他们的嘴。”
五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连夜起草。黄道周笔力最雄,主稿;何楷熟刑部例,核条款;赵士春、刘同升补边饷、考选各款;兰友把自己这些日子抠出来的盐课、卖官两本账,一一填进去。窗外的更鼓敲了三通,案上的灯添了两回油,一道五人连署的弹章初稿,总算成了。
黄道周搁下笔,甩了甩手腕:“这一笔下去,咱们五个,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先缩回去,谁就是千古罪人。”
“缩?”何楷把那道疏拿起来,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我何楷这一辈子,没写过这么痛快的字。”
兰友把腰间的钥匙串解下来,又系回去——那是他一紧张就有的毛病。他一直当这是自己一个人的仗,如今墙根底下,站了四个人。
兰友特意誊了五份——一份正本入宫,其余四份,分藏在五个不同的地方。
何楷看着他分抄,忍不住道:“你这是早防着今日泄题。”
“不是防今日。”兰友把第五份封进信封,“是防明日。四家既能买回一个长随,就能买回第二个。疏只要还有一份在宫外,他们就睡不踏实。”
“疏一入宫,必泄。”他对众人说,“副本分抄,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摁得住一份,摁不住五份。”
疏递上去的那几日,京城悄悄变了风向。都察院里,原本缩着脖子的几个御史,也敢抬起头说话了。
有人私下跟兰友道:“林兄,你们五个这一本,把我们都带活了。”
兰友摇头:“不是我带活你们,是你们自己想说话,缺的只是有人先开口。”
起先还是茶坊酒肆里的窃窃私语,不知从哪一天起,街头巷尾传开了一句谣谚。兰友上街时,亲耳听见两个脚夫在城根底下念叨:
“听说了么,都城里出了五凤齐鸣,铁面一声,那四个阁老都得哆嗦。”
旁边一个挑担的接着话:“铁面御史,说的就是那个福建来的林老爷——同乡也弹,阁老也弹,连在前线的杨大司马都敢弹。这样的官,一百年出一个。”
脚夫啐了口唾沫:“一百年?我看两百年。上一个这么干的,还是前朝的海刚峰。”
挑担的赶紧压低嗓子:“小点声。听说那几位阁老,气得直摔杯子。摔得越响,说明咱们说对了。”
市人远远瞧见穿青袍的科道官过来,都要多打量两眼,低声道一句:“看,那就是长安五谏里的一位。”
兰友“铁面御史”四个字,就这样从都察院的大堂,传到了前门外的茶摊上。清议为之一振,那些原本缩着脖子的中小言官,腰杆也直了几分。
五个人在林宅小聚,听着外头的风声,黄道周捻须而笑:“老夫在朝三十年,头一回觉得,这京城的空气,还能透一口气。”
兰友却没笑。他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四家那么快就拟出了名单,连他们五个人平日里谁跟谁走动,都摸得清清楚楚。这不像外头猜得到的。
他不动声色地留了个心眼。
散席时,五人各自散去。兰友站在门口,目送四顶轿子没入夜色。就在这份五人连署的弹章墨迹未干之时,四家案头,已经各自摆着一份抄件。
那抄件上的字句,比正本入宫,还早了整整一天。五个人歃血为盟的那间书房里,究竟是谁,先把墨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