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乡的轿子停在巷口,带来的不是乡情,是族叔的旧案。
来人姓陈,是在京里做部郎的福建同乡,平日见面一口一个“年兄”,热络得很,逢年过节还往林宅送些家乡的笋干。今日轿子却停得远远的,人一进林宅,屏退左右,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泥封的信,推到兰友面前。
“兰兄,”陈部郎干笑,“田尚书让我带句话。你这本盐课的折子,趁早别上。你族叔在仙游,当年那桩钱粮的旧案,人家吏部的档子里还存着——你要是识相,那案子就永远是旧案;你要是不识相……”他没说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兰友看着那封信,没动。
“陈兄,你是读书人。”他把茶碗往旁边一推,“你替田惟嘉递这句话,想过没有——他一个吏部尚书,管的是天下官员的考选升迁,怎么会盯上我族叔在福建的一桩旧案?他手再长,伸不到仙游的田埂上去。除非——他心里有鬼,怕我顺着盐课这本账,一直摸到他床底下去。”
陈部郎的手一抖,茶碗盖撞出一声脆响。
“你、你别不识抬举。”他声音压低,身子往前倾了倾,话却说得极有分量,
“兰兄,我不是来害你的。你想想,首辅张大人那边,田尚书这边,两座大山压下来,你一个七品官,弹得动谁?
田尚书开了这个口,是给你留体面——你收手,族叔平安,乡党称颂,过几年考满,外放个好缺,这才是正路。
你再查下去,同得罪两头,这顶乌纱事小,你族叔、你林家满门,都得给你陪葬。”
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长随在一旁听着,都忍不住抬眼看自家老爷。
“乌纱我戴它,是为了弹人。”兰友打断他,“戴一天,弹一天。哪天戴不住了,摘了就是。至于族叔——”他顿了顿,“他若真犯了法,那是国法,谁也护不得;他若没犯,田惟嘉拿一桩旧案做人质,那就是要挟。我林兰友,不吃要挟这一套。”
陈部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起身拱了拱手,撂下一句“你好自为之”,灰溜溜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第二拨东西到了——族里的信。信封上是族叔亲笔,字里行间抖着哭腔:说族中几位长辈都放了话,说兰友在京城惹是生非,要连累全族;说田尚书那边已经松了口,只要兰友收手,族叔那点旧账一笔勾销;说一家老小的性命前程,都捏在他这支笔上。
跟着信来的,还有闽中族老托人捎的口信,一句比一句重:“乡党为重,祖宗为重,莫要为了朝廷那点虚名,毁了林家满门。”
兰友坐在灯下,把那封信看了三遍。长随在一旁陪着,大气不敢出。窗外更鼓敲了两下,灯花爆了一声。
这是一道明摆着的抉择:再查盐课,就是同得罪首辅与冢宰两头,仕途当场尽毁,族里还要跟他翻脸;收手,族叔平安,乡党称颂,他还是那个京里人人羡慕的福建才子。换作旁人,这一夜就该把盐课的折子烧了。
长随搓着手,忍不住劝:“老爷,依小的看,这折子……要不,先压一压?族里来信都哭出血了,田尚书又是管官帽子的,犯不上。”
兰友没抬头,拿镇纸把信纸的卷角压平:“你说说,我这本盐课账,是从哪儿抠出来的?”
“考功司档房……”
“对。一个吏部尚书,把自己贪墨的册子,跟考功档案混在一处。”兰友抬眼,灯花在他眼里跳了一下,“他心里不虚,能把账藏到那种地方?陈部郎今天越劝,越说明我咬对了地方。”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公牍纸。长随以为老爷要写回信谢罪,凑过来看——却见兰友笔走龙蛇,写的不是私函,是一封公开的回信,誊得端端正正,末尾还画了他的花押。
“寄回仙游,贴到宗祠里去。”他把信折好,“就说:族叔之案若清白,何惧查?若不清白,我更该查。我林兰友做官,不徇乡谊;但我林家的人,也没有谁该拿一桩旧案来做人质。田尚书要动我族叔,先把我这本弹章接了。”
信发出去,他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小木箱。箱里是这些日子他暗中誊录的副本——田惟嘉在吏部卖官的底档:某一个知府缺,卖了多少;某一个知县缺,卖给了谁;江西盐税截留下来的数目,一笔一笔,全是从考功司、盐法道各处抠出来的零碎,拼起来,就是一整本账。
长随凑过来看,看见上头一个名字,吓了一跳:“老爷,这……这不是前阵子刚补缺的那位么?”
“对。”兰友用指头点了点那个名字,“他这个缺,花了三千两。三千两,够一个县十年的口粮。你说,这样的吏部尚书,我弹不弹?”
长随不吭声了,半晌,闷闷道:“可这一弹,老爷您就真跟田尚书结了死仇。”
“死仇?”兰友把箱盖合上,扣上锁,“他拿我族叔做人质那日,这仇就已经结了。现在再躲,来不及了。”
长随吓白了脸:“老爷,这、这递上去,走通政司?通政司的参议,是田惟嘉的同乡……”
“所以不走通政司。”兰友把那本册子用油纸裹紧,“走东厂。”
长随倒吸一口凉气。通政司是朝廷正路,可这条路早被田惟嘉的人把着;要绕过去,直送到万岁爷眼皮子底下,只有一条黑路——东厂。
长随还想劝:“老爷,走东厂,万一……万一这事传出去,咱们不就落个‘交通内监’的罪名?”
兰友披上外衣,头也不回:“通政司的门被人把着,东厂的门倒开着。罪名是以后的事,账是今日的事。先把账递上去。”
当夜,一个卖炭的小贩挑着担子出了南城,担子夹层里,是这本油布裹着的账。
那小贩敲的是东厂边上一处小宅的后门,门房里飘出炭火气。接货的人没点灯,就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亮,把油纸包摸了两遍,捏了捏厚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三天后,这本账被悄悄递进了宫。
消息传回来时,兰友正在都察院点卯。一个小太监模样的人在廊下候着,见了他,只说了五个字:“万岁爷看了。”
兰友捏着那五个字,指节一寸寸收紧。以崇祯的脾气,看见这本卖官账,田惟嘉这个吏部尚书,是坐到头了。
可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宫里发下来的谕旨,却只有冷冰冰六个字:“着该部严查。”
不点名,不拿问,不追究。
长随不解:“老爷,万岁爷既看了账,怎么只说‘严查’?”
兰友站在窗前,望着内阁的方向,指头在窗棂上一下一下敲。账是进了宫,可在御批落到六部之前,有人在中枢把它死死摁住了。能摁住万岁爷朱笔的人,满朝数不出三个。陈部郎临走撂下的那四个字,又在耳边响起来——两座大山。田惟嘉是一座,上头,还压着另一座。
朱批“知道了”,比不批更冷。这三个字后头,压着的究竟是一道严旨,还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