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田大学刚跨出门槛，便与迎面匆匆赶来的何文远撞了个正着。
春日暖阳之下，眼前景象令人唏嘘不已。年过花甲、已然退休的何文远，满头花白短发、脊背佝偻微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满身风尘、神色憔悴。他粗糙黝黑的手掌紧紧攥着一根粗实麻绳，麻绳另一端牢牢拴着一头膘肥体壮、长势喜人的大肥猪。
这头肥猪，是何文远出嫁女儿、女婿家的。小两口常年安分务农、勤恳过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省吃俭用、精心喂养，盼着年底杀猪过年、补贴家用，是一家人新春团圆唯一的指望、整年辛苦的念想。
可天刚蒙蒙亮，村里村干部田兆金、胡云胜，联合县上驻点干部、县政协任职的李一忙，三人结伴上门，以超生计生育二胎罚款为由，强行催缴三千元巨额罚款。
八十年代末的鄂东乡村，三千元巨款，对面朝黄土、靠天吃饭的普通农户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庄稼人一年到头辛勤劳作，除去衣食开销、农资成本，一年结余寥寥无几，收入不过百数元，根本无力承担这般高额罚款。
女儿女婿百般苦求，希望干部体恤农家疾苦，宽限时日酌情减免，可三人态度强硬铁面无情，毫无体恤之心半分人情温度。见农户无力缴款，三人不由分说、强行拖拽，将家中唯一的年猪直接掳走，一路拖至王大福家中，打算就地宰杀、分肉私享，以猪抵罚、中饱私囊，肆意掠夺本分农家的血汗收成。
女儿打电话向何文远哭诉，让他上大路拦下这头猪。
王大福早一天就预计到这一出。他就等着何文远出丑，在大道上与县里老同事扯皮，这就是他惯用的伎俩，在鄂东称打树杳子。打了树顶树不长高，打了村老干部何文远就没人为百姓撑腰。王大福得意地笑着和田兆金、王（胡）云胜在开心说叨：福爷，咱俩接班这三把火烧二把，一把是拦广播电视台建筑树木出打了老何单位树杳子，今天又以广播局驻点干部打老何和女婿树杳子，敢情说我俩接村的班，学福爷的管村治村办法学到位了吧。
王大福笑哈哈哈，把屋的狗惊叫永出门。
何文远嚷着撞门进来了，
何文远一生刚正不阿、正直坦荡，从业数十年恪尽职守、清白做人，深耕乡镇广电岗位，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从未仗势欺人、从未徇私枉法。退休之后本想安度晚年、安享清闲，护佑儿女安稳度日、岁岁平安，万万没想到新春将至，自家安分守己的儿女，竟遭此蛮横欺压、肆意掠夺、不公对待。
最让他寒心愤懑、难以释怀的，是带队主事的李一忙。
李一忙本是邻村乡人，地缘相近、乡里相邻，早年任职乡镇广播站，一步步提拔晋升，最终调入县政协，是实打实靠着何文远提携帮扶成长起来的后辈、老同事。
回溯一九七九年岗位复工复职、人员重新招录的关键时期，是手握招录权限、主管广播站人事工作的何文远，念及同乡情分、体恤家境艰难，破格将李一忙的妻子招录进乡镇广播站，安排安稳体面的执机员岗位，给了李家一家人立身之本、安稳生计。
不仅如此，早年乡镇广播站经费短缺、薪资匮乏，基层员工工资常年无法足额发放。是何文远四处奔走、多方筹措，专门聘请精通家电维修的邱师傅下乡服务，维修收音机、修理农家电器，靠技术创收填补单位经费缺口，硬生生保障了全站工作人员的薪资发放，其中便包括李一忙妻子的工资待遇。
这般厚重的知遇之恩、提携再造之恩，情深义重、无可替代。
昔日何文远身居其位、手握职权之时，仁厚仗义、尽心成全、倾力帮扶；如今他年迈退休、人走茶凉、无权无势，昔日受恩的后辈却翻脸无情、忘恩负义，依附基层权势、跟随村干部狐假虎威，转头欺压恩人子女，霸道蛮横、凉薄绝情，让人齿寒、令人不齿。
看着后辈忘恩负义、小人得志，看着儿女无辜受欺血汗被夺，何文远胸中怒火翻涌、怨气难平，满心憋屈万般不甘。他一生清白坦荡傲骨立身，从未受过这般屈辱，更容不得自家本分儿女被人肆意欺压、肆意拿捏。
为护住儿女还有嗷嗷待哺的二个孩子，两年打草才养大一头猜血汗收成。为给晚辈讨回公道伸张正义，年迈体弱的何文远不顾冬日严寒，不顾权势威压，一路快步追赶，硬生生在半路拦截救下被强行拖拽的猪，一路牵猪直奔王家大院，找主事之人讨要寻求说法。
田家恩怨刚落，何家风波又起，新春的王家小院，瞬间被人情纠葛、基层纷争、世俗是非彻底填满山背村原野。
何文远牵猪立在院中，脊背挺直神色肃穆目光凛然，没有半分卑微怯懦。他望着院中的王大福，语气恳切坚定、带着委屈与正气：“大福，你是村里德前任管事的、处事老实人罚王同强和我女儿两个未读书的老实巴交农民，你培养水货村接班人。我女儿女婿安分务农、本本分分过日子，从未惹是生非，为何要被强行拖猪抵罚蛮横欺压？今日这事，还请你给我女儿也是你家一句公道话、一个公正说法！”
王大福心思活络、深谙乡土世故、精通人情利害，瞬间便权衡清了其中的亲疏远近、利弊得失。何文远的女婿，论宗族谱系、乡里亲缘，属于王家本支同姓晚辈，是自家人、自族亲。
乡土宗族规矩，亲疏有别、内外有分，胳膊肘必定向内拐。外人可苛责、可为难，自家族人绝不可冷眼旁观、任人欺压。若是连自家人的委屈都不愿抚平、自家人的公道都不愿伸张，日后必然失了宗族人心、丢了乡邻脸面，难以立足村中。
心念既定，王大福瞬间收敛方才与田大学对峙时的刻薄算计、冷漠疏离，即刻换上敬重谦和、热忱真挚的神色，快步上前扶住年迈的何文远，温声安抚、诚恳致歉。
“文远老哥，您受委屈了！这事做得太过火、太不近人情，您放心，今日我必然为您摆平、给您女儿女婿讨回公道！”
说罢，他恭恭敬敬将何文远请至上席正位，以宗族长辈、退休老干之礼厚待，礼数周全、敬重十足。随即吩咐家中二娘生火起灶、备酒备菜，火速置办丰盛宴席，款待受冤委屈的何文远，同时应酬安抚田兆金、胡云胜、李一忙三位上门干部。
宴席迅速摆开，满桌酒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酒桌之上，王大福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深谙基层应酬、酒桌世故。他满脸和气、好话连连，轮番向三名干部敬酒劝酒、推杯换盏、殷勤周旋。
三名干部本是上门执罚，此刻被丰盛酒菜热忱相待包围，渐渐放下工作放松姿态，沉湎酒意疏于分寸。几番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之后，本就不胜酒力的田兆金、胡云胜、李一忙三人，尽数被烈酒灌得满脸通红、头晕目眩、脚步虚浮、酩酊大醉，让田北金的田兆全和何一愣二愣三人把歪歪扭扭三个抢猪的送村部回去休息。
喧闹酒桌归于清净，院中只剩两位相交多年的老伙计。屋内炉火温热、酒菜留香，院外山风微凉、人心冷暖自知。
王大福看着满脸疲惫，与余怒未消的何文远，卸下所有应酬伪装、世俗客套，推心置腹、诚恳坦言，句句都是乡土基层通透实在的真心话。
“老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实在话，如今村里新班子年轻气盛、行事急躁，做事死板强硬、不懂体恤民情、不顾乡情人情，手段过火、不近情理，确实不妥当、不接地气。”
“就今日这事而言，本是可通融、可化解的账面任务，没必要为难普通农户、逼迫百姓过年不安。这头猪，你尽管安心牵回去，物归原主、完璧归赵，谁也不能再动分毫。”
他压低声音，道出基层工作最真实的潜规则与世故门道：“计划生育罚款，说到底只是年度账面指标、纸上考核任务，挂在台账、记在账册。只要农户人头在册、户口在村、信息在档，指标就算完成、任务就算落地，根本不需要抄家抵物夺人财猪寒尽民心。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做人做事，终究要留人情。”
一番通透体恤，公正明理的话语，瞬间抚平了何文远心中积压多日的怨气与委屈。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满腔愤懑尽数消散，心中大安、满心宽慰。
王大福啊王大福，他为自己摆平这事自己把半瓶酒干了！情不自禁哈哈笑！
何文远连连道谢、满心感激，不再逗留，起身牵着失而复得的肥猪，快步朝院外走去。院外乡间小道上，女婿王同强早已焦急等候、翘首以盼，见老丈人平安归来、年猪失而复得，瞬间松了口气，快步上前接过麻绳、稳稳牵住肥猪。一家人整年血汗、过年指望，终于圆满归来、失而复得。
一场蛮横霸道的罚猪风波，至此尘埃落定、圆满化解。
本以为诸事落幕、风波平息，孰料人心算计从未停歇、世事变数从未断绝。
就在何文远即将转身离去之际，王大福心中执念再起、私心复燃，快步追出院门、上前挽留，脸上堆着熟络温和的笑意，带着隐秘的期许与试探，轻声开口寒暄打探。
“文远老哥，恭喜恭喜！听闻你家晚辈即将迎娶大学生儿媳，家门添喜、福气临门，真是天大的好事！”
话语所指，不言而喻，正是田一妞与何德生的认亲婚事。这句看似道贺的闲谈，实则是王大福最后的试探、最后的博弈。他依旧未死心、未认命，依旧惦念着侄儿王超的良缘，依旧不肯接受德生定亲的结局，一心想从何文远口中探得变数、寻得转机。
只要尚有一丝余地、半点可能，他便绝不放弃、绝不认输。
面对刻意试探的王大福，何文远立在新春暖阳之中，神色淡然、语气平和，坦荡道出自己最真实、最客观的看法，毫无隐瞒、毫不遮掩。
“大福，喜事未必成真，前路未定、变数尚多。如今田家老父亲田大学，确实一心认可德生，执意敲定这门亲事，态度坚决、立场笃定。”
“但依我旁观之见、真心而论，德生与一妞的婚事，两地相隔、异地相恋，根基不稳、并不靠谱、难以长久。”
他缓缓道出其中利弊、透彻分析两人之间的本质差距：“一妞是高材生、大学生，读过万卷书、见过大世界，眼界高远、心怀山海，未来必定扎根繁华大城市，拥有广阔前程与无限可能。德生生根本县、立足乡土，生活圈子、眼界格局、人生轨迹，始终局限于山野小城、乡村故土。”
“两人一城一乡、一远一近、一阔一狭，长期异地相隔、聚少离多，生活节奏、认知格局、人生追求、未来规划全然不同。久而久之，隔阂必生、分歧必现、矛盾必积，年少情意终究抵不过现实差距、异地疏离。这般恋情，看似美好浪漫，实则虚浮无根、前路难测，很难修成正果、相伴终老。”
谈及此处，何文远已然明确表态、打定主意：“我本就不看好这桩婚事，也觉得两个孩子并不适配。过段时日，我便寻一位德高望重的稳妥媒人，亲自登门田家，好好说道劝解一番，剖析利弊、讲明长短，劝劝田家老人、劝劝两个孩子，莫要仓促定亲、草率终身，免得日后年少冲动、悔恨终身。”
这一番坦诚直白、句句属实的评判，精准击中了这段婚事最大的短板与隐患，也彻底点燃了王大福心中沉寂的希望。
短短数语，如拨云见日、春风破冰，瞬间吹散了王大福心底积压已久的阴霾、绝望与不甘。
他瞬间豁然开朗、心念翻腾：原来婚事未定、大局未成！原来旁人皆不看好、前路变数重重！原来王超的良缘、王家的美梦，依旧有戏、仍有翻盘余地！
异地恋是这桩婚事最大的破绽、最大的隐患、最大的软肋。只要这层现实隔阂存在，只要有人从中合理劝解、理性剖析，这桩看似板上钉钉的亲事，随时可能松动摇摆、半途瓦解、骤然生变。
一旦德生婚事告吹、主动退场，他前程大好、身居公职、匹配相当的侄儿王超，便能重拾年少缘分、弥补多年遗憾，顺利迎娶大学生田一妞，为王家撑起门面、光耀宗族门庭，圆满他筹谋数年、执念半生的人情算计与家族期许。
春日暖阳洒落眉眼，王大福眼底重新燃起灼灼精光，那是执念不散、伺机翻盘的期许，是不甘落败、伺机再起的算计。
鄂东乡村的新春烟火依旧温热绵长、袅袅不休，山野炊烟岁岁如故，可人心浮沉、人情博弈、世俗权衡、情爱纠葛，才刚刚拉开漫长的序幕。
一场交织着青春爱恋、门第攀比、人情利弊、宗族脸面、人心算计的乡土拉锯战，在大别山南麓的寻常村落里暗流涌动、悄然延续。世事无常、人心难测，情缘未定、前路未卜，所有的执念与期许、算计与等待，都藏在袅袅炊烟、岁岁山河之中，静待来日分晓、岁月定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