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梁路比想象中更窄。
一边贴石，一边临空。
临空那侧并不是彻底见底的崖黑，而是一层层斜错出去的旧背梁。梁上钉着许多半圆短轮，有的仍在极慢地转，有的只剩轴还活。每当众人脚下这条偏梁轻轻一颤，那些短轮也会跟着发出不同方向的闷响，像整座山心旧转台还有一副没人正眼看见的背骨，正贴着这条偏梁暗暗活着。
顾载山先把旧炉脊扛到前肩，又忍不住回头看。
“这路不像送人。”
“像送那些没法整搁、又不能当场废掉的半件。”
祁问尺道：
“偏台本来就不是正送路。”
“顾铁衣若真在这里停过，那说明他当年看的，十有八九不是哪条好走的正路。”
候七一路走得极安静。
不是因为轻松。
恰恰相反，他胸前那道假缺越靠近偏梁尽头，越有种被什么东西远远盯着的发紧感。那感觉不像东废槽那些杂手想偷口，更像前头那座半歪台影里，有一副专门认“差半口”“留半边”“不肯整投”的旧机括，正隔着多年灰气，在量他这副身子究竟算人，还是算一口待补的空位。
燕沉舟也觉到了。
他没有让候七往后退，只把自己脚下那点骨拍稍稍压稳，拖着旧炉脊走在最前头。旧炉脊边齿一路擦过偏梁最中那道半槽，发出的响已不再是炉脊槽里那种前中后三段分明的回震，而是更短、更闷，像每一下都先撞在一口歪了半寸的轮心上，再别别扭扭地反回来。
这便是“偏”。
它不是坏。
是有人故意不让它正回去。
偏梁尽头那座台影终于完全露出来时，几人都停了一下。
那是一座半圆台。
台不大，离地也不高，四周却围着三道互不平码的矮梁。台面上刻着一圈早被磨得极浅的旧齿纹，正中竖着一根向后偏斜的黑轴。轴后拖着一片像半页又像半甲肋的乌沉薄板，板边缺了一块，像被人很多年前亲手掰走一角，留下的断口到现在都还发亮。
顾载山看着那块缺角薄板，先骂了一句。
“真有人在这儿拆过东西。”
祁问尺眼神却落在台前地上。
“不止拆过。”
“还留过话。”
台前石面上，除了先前右口外沿那六个“顾手止此，不送”，这里竟还另有一行更浅、更短的旧刻。只是那旧刻被偏台多年的灰油和回拍磨得几乎看不见，若不贴近，根本认不出来。
众人都围上去看。
可看了半天，仍只认出头尾几个发虚的字边。
候七忽然皱眉。
“等一下。”
他往前半步，胸前那口假缺刚一靠近，台前那层几乎看不见的灰油竟慢慢往两边退了半寸，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抽开，露出底下更清楚的一行刻字。
罗折钩若在这里，大概会骂一声这地方连看字都拿人胸口做工。
可眼下几人只觉得背后发冷。
那一行字终于现出来了：
若整送，便归前册。
六个字，比外头那句“顾手止此，不送”还狠。前一句只是顾铁衣自己的选择，这一句却像把他停手的原因钉死在了偏台前。
顾载山看着那六个字，半天没说出话。
候七脸色更白。
“归前册……”
“只要过了这偏台，把后头那半程整送进去，人最后还是会被什么旧册、旧认、旧主次给收回去？”
祁问尺把这件事应下。
“多半如此。”
“前头那些门、名、页、胸线、半挂，看着像一层层在把人从旧册里让出来；可到了这里，若最后仍走成整送，前头所有让出来的空，很可能都会被更深那本册重新收回去。”
燕沉舟望着那六个字，只觉得心口越来越冷。
顾铁衣当年不是胆怯。他一路看到了这里，也看见了再往后送会是什么下场： 自己费尽心思替燕沉舟让开的那些半空、半主、半命，最后多半还是会被更深一层的旧规矩整口收回去，所以才在右口外沿写下“不送”。
候七看了半晌，又低头看那块缺角薄板。
“那角是谁掰的？”
这一回答话的，竟是燕沉舟。
“燕照。”
众人都看向他。
燕沉舟抬手，轻轻摸了摸那断口边沿。
“断口是拿熟手硬别开的。”
“也不是为了取件带走，是要让它少一块不能整接。”
“顾铁衣留下‘不送’，说明他在这一步停了手；这块偏台骨板又被人掰走一角，显然还有人不只停手，还想让后头的人也没法轻易整送。”
顾载山喉咙发涩。
“你是说，燕照当年先拆了一页，顾铁衣才在外头停了半程？”
“未必谁先谁后。”燕沉舟道，“但他们当年在这里，至少做过同一件事。”
“都没让偏台把后手整起来。”
这句话落下后，偏台那根向后偏斜的黑轴竟极轻地震了一下。
像这地方很多年都没人把它当年的那场停手与拆角，看得这样直。
紧跟着，台面正中那圈浅齿纹里有一处慢慢亮起一线极淡乌光。乌光不走满圈，只顺着缺角薄板后头那道残槽，往台后更深一截暗腹滑去，像在告诉众人：顾手半程到这里还没死，后头仍有口子，只是整送不得。
祁问尺盯着那一线乌光，呼吸微变。
“它在给路。”
“但给的是偏路。”
顾载山立刻问：
“走不走？”
燕沉舟缓了一息。
他先看了眼候七。
刚才把那句隐字逼出来的，是候七胸前那口不满也不空的假缺。灯、尺和旧炉脊都只是陪衬。偏台肯认的，恐怕也不是“谁最像完整后来人”，而是谁身上留着一口不能被随便补满的空。
候七也明白过来，脸色更难看了。
“你别拿我去试。”
“不是拿你去喂路。”燕沉舟道，“我要先知道，这地方后头那口偏路，是认你这一类人，还是想拿你这一类人补它那块缺角。”
这才是最值命的分界。若偏台后路只是认空承、不认整送，他们便该进去看；若它表面烦后手，实际上却专等候七这种胸前留缺的人来补那一角，那么顾铁衣和燕照当年停手、拆角，就一点都不冤。
就在这时，台后暗腹里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碰响。
不像熟转手从外头追上来了。
更像更深处某件多年未动的东西，顺着刚才那线乌光，自己醒了一下。
祁问尺短尺一沉。
“后头真还有工。”
燕沉舟终于抬起旧炉脊。
“不先整送。”
“先让候七站台前，我拖炉脊试残槽。”
“若偏台想拿人补缺，我先把它那口心思听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