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仇人
祭坛深处,那道紧闭的洞府石门,忽然缓缓洞开。
一股他三年来做梦都想一刀捅进心窝的气息,从洞府深处传了出来。
一道身披青纹道袍、脸上生着一颗青痣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裘长老。
他不是老祖。
老祖续命被打断,气血崩乱,此刻正守在洞府深处镇压反噬——只能命他,先出洞府,擒下这个逆贼。
沈界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三年前那一夜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屠城之夜,娘被抽干本源,枯缩成一团,至死不肯闭眼。那个脸上生着青痣的仙人,漫不经心地一脚把她踢开:“晦气的东西,一个妇道人家,本源再凝些,也填不满老祖的炉子。”
那句话,他记了三年,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每一个字都带了血。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指节捏得发白,渗出血来。他没有觉出疼。
“是你。”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裘长老显然也认出了他。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了沈界玄一眼,忽然笑了。
“哦?是你?”他漫不经心地说,“我记得你——三年前,南洲那座小城里,被抽干了娘、却侥幸活下来的小子。想不到你非但没死,还修出了一身,连老夫都要忌惮三分的本事。”
他缓缓踱步,走近祭坛,眼底浮起一丝阴冷的玩味。
“怎么,你是来替你那死鬼老娘报仇的?就凭你?”
他嗤笑一声,抬手,一道青色的法术骤然凝成。
“当年你娘,区区一个凡人妇道,也敢护着你,被老夫当众抽干。今日老夫便送你下去,跟她团圆。”
话音落下,那道青色法术裹着结丹期的磅礴灵力,朝他当头轰来!
沈界玄没有躲,周身那层领域骤然凝实,硬生生扛下那一击。
“轰——!”
他被那股巨力砸得连退三步,一口血喷了出来。可他眼底那团火,却在这一刻彻底烧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裘长老脸上那颗青痣——那张三年来无数次在噩梦里把他惊醒的脸。
“裘长老。”他缓缓擦去嘴角的血,一字一句,“我这一刀,磨了三年。”
“就是,为了你。”
“今天,该清算那笔三年前的旧账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杀你。”
裘长老脸上的轻蔑缓缓敛去。他第一次,在这个少年眼底看到了一股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那是一个已经死了心、只剩杀意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没有再笑,周身结丹期的磅礴灵气轰然爆发,与那方领域正面相撞!
“轰——!”
整座山腹都为之一震。领域被撞得寸寸崩解,每被压回一寸,他骨头里就传出一声细响。他连退三步,脚跟在石上蹭出两道深痕,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小崽子。你这条逆天之路,到此为止了。你那一身古怪本源,老夫收了,正好给老祖添一炉大丹。”
他缓缓抬手,就要给沈界玄最后一击。
沈界玄却在这一刻,不退反进。只为娘那一夜枯缩成一团、至死不肯闭眼的模样;只为满城凡人被当成本源、一夜屠尽的冤屈;只为眼前这个人,三年前一脚把娘踢开时那句“晦气的东西”。
今天,他一定要讨回来。
他猛地踏前一步,任凭裘长老那道灵气砸在他身上,砸得他皮开肉绽。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方才那一掌把肩骨拍裂,一动,骨头碴子就在肉里磨。他像是没觉出来。
他每往前一步,脚下就多一个血印。可他没有一步是往后退的。他太清楚——今夜他若退了,就再没有第二次机会踏进这座山门。
裘长老终于有了一丝慌乱。他活了一百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这少年不是在用修为跟他打,是在用一条命跟他赌。
他嘴上怒喝“凭一条命就想撼动老夫”,脚下却在往后退,猛地抬手,周身灵气轰然爆发,化作一只巨大的青色手掌,朝沈界玄当头拍下——那是结丹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要将这个少年,连同他那方古怪的领域,一起碾成齑粉。
沈界玄望着那只扑面而来的青色巨掌,眼底却没有一丝惧意。他甚至,缓缓抬起了手。
“裘长老。”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当年抽干我娘本源的时候,可曾想过——”
“会有一个凡人,被你踩在泥里三年,最后站到你面前,问你要这笔血债?”
他猛地攥紧拳头,周身那方领域骤然膨胀到极致。
“青冥宗!”
“血债,血偿!”
那方领域与青色巨掌在半空轰然对撞。巨掌破了领域,余势不减,狠狠拍在他身上——他到底只是一个连炼气都不到的少年,那身界力能压制灵气、能毁炉炸祭坛,可论磅礴与深厚,终究比不过结丹期修士百年修行的积累。
“噗——!”
沈界玄被拍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祭坛边缘的岩壁上,浑身是血,胸口的肋骨断了大半。
裘长老收回手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一身是血的少年,眼底那丝轻蔑又回来了。
在他眼里,这一掌之后,祭坛上就只剩一个将死的凡人。
沈界玄趴在血泊里,忽然笑了。那笑沙哑破碎,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
“裘长老。你以为,今日这一掌,能杀了我。可你不知道——我沈界玄从三年前那个屠城之夜起,就已经不打算活着回去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血污的眼睛里,燃着一团要将整片祭坛都焚尽的火。他周身那点界力,正疯狂地涌向体内那方洞天。
祭坛四周,那些长老齐齐暴起,一道道攻击朝他轰来。他没有闪,任那些攻击砸在自己身上,只是把手按在了胸口——那里一片滚烫。
三年来,他一直压着它,怕它失控,怕它反噬,怕自己承载不住那一整个世界。
今夜,他不压了。
他忽然听见,自己身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裘长老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头一寒,猛地一咬牙,周身灵气再次炸开,那只青色巨掌重新凝出,比方才更沉、更狠,朝他当头压落。
沈界玄没有躲。
他甚至,缓缓闭上了眼。
他在等。
等那方世界,睁开眼。
等它,替他把这笔债讨回来。
“轰——!!!”
那只青色巨掌压了下来。
可它没能落到沈界玄身上。
在他头顶三尺处,那方领域骤然撑开——像一只手,把那只巨掌,连同掌上裹着的磅礴灵气,一起攥住了。
“噗”的一声闷响。
那只结丹期修士全力凝出的青掌,就这么散在了领域里。散得像一把抓不住的沙。
不是被打碎的——是被吞掉的。
沈界玄趴在血里,胸口那点滚烫,正一寸一寸烧遍全身,一下一下,跟着他的心跳。
他猛地将心神,彻底沉入那方洞天。
下一瞬,他体内那片焦土剧烈颤动起来。焦黑的大地一寸一寸裂开,裂缝深处,透出一点极淡的绿。
他听见体内那片世界里,有山在拔高,有河在改道,有风在成形。
他甚至隐隐听见一道极其微弱的、新生的啼鸣。
那是他这方世界里,第一缕属于生命的声音。
他忽然明白——这方世界不是他的牢笼,也不是他的工具。它是他用这几年所有的血、所有的恨、所有不肯咽下的气,养出来的一方天地。
它活着。
他缓缓站起身来。
那方领域正一寸一寸重新凝聚,比方才强大了不知多少倍。
有长老不信邪,拼着一身修为祭出本命法宝,狠狠轰向那片领域。法宝砸进去的瞬间,像一粒石子坠入深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他苦修数百年才凝出的法力,一入那片领域,便如冰雪入火,被吞了个干净。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界玄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片正在孕育风暴的深海。
“裘长老。”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山腹中回荡。
“三年前,你抽干我娘本源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个被你一脚踢开、当作晦气东西的凡人少年,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亲手要你的命?”
裘长老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手,想催动灵气,却惊骇地发现,自己周身的灵气,竟被那方领域压得一丝一毫都凝不出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
沈界玄没有接话。
他只是缓缓抬手,朝着裘长老,遥遥一指。
那一指,没有灵光,没有雷霆。
可落在裘长老眼里,比天塌下来还要可怕。
“不——!”
他拼尽全力挣扎,想撕开领域逃命。可那方领域,早已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领域之内,他便是主。
裘长老只觉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力量骤然降临,他的身体开始一寸一寸龟裂。
“不——饶命!饶命啊!”
三年前,娘至死都没能等到一声饶命。
今天,他也不会给这个抽干娘本源的畜生一丝机会。
他缓缓攥紧拳头。
“裘长老。这一指,是我娘。”
“下地狱,去陪她吧。”
“轰——!”
裘长老的身体,骤然炸成一片血雾。
那个抽干了无数凡人本源的结丹期长老,就这么死在了祭坛之上——死在一个他当年一脚踢开、当作晦气东西的凡人少年手里。
沈界玄缓缓收回手。
三年前,他趴在水沟里,看着娘枯缩的身体,连一滴泪都掉不出来。那时候他就发过誓:总有一天,要让这些把凡人当养料的畜生,一个一个跪在他面前偿命。
如今,第一个跪下了。
“娘。”他轻声说,“第一个,我替您讨回来了。”
他抬起头,望向整座青冥宗山门。
“今夜,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