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祭赴局
又过了将近两年。沈界玄十七岁了。
那股界力在他体内淬炼了三年,已凝实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体内那片焦土,也扩张到了方圆两三百里,山川纵横、河道隐现。
而他对青冥宗的了解,也到了了如指掌的地步。
他知道,青冥宗在南洲,除了那座山门,还有一处极隐秘的所在——一间设在山腹深处的“本源祭坛”。每隔半月,便有一批凡人被押送进山腹,从此再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为了摸清这座祭坛,他足足跟了数月。押送凡人的队伍从不走官道,专挑荒僻山径摸黑行进。他一路尾随,一路记路,连哪棵树、哪块石头都记得清清楚楚,才终于摸到那处藏得极深的山腹入口。
今夜,正逢那批凡人被押送的日子。
沈界玄伏在入口外围的暗处,看着一队青冥宗弟子,押着十几名神色麻木的凡人,缓缓走进山腹。老人、妇人、孩子,都有。
他们不哭,不闹,也不挣扎,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像一群早就认了命的羔羊。
那扇石门两侧,刻着两列血红的符文。每有凡人从门前走过,符文便亮起一线微光——像是只在认活人的血脉。
沈界玄隔着半丈,虚虚探了一丝界力过去。
符文纹丝不动。
他心里一沉。这扇门,不认凡人以外的东西。他若想进去,就只能混在凡人里,拿自己这条命,赌一次进门的机会。
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没有动。此刻冲出去,救不了人,只会暴露自己,葬送这几年苦心经营的一切。
他只能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走进那张吃人的嘴,把山腹入口的位置、押送凡人的规律、那队弟子的修为人数,一丝不差地记进脑子里,转身隐入夜色。
回到山洞,他把那枚从巡山小队长身上搜来的青冥宗令牌攥在手里,摩挲了很久。他等的那个“一击致命的时机”,正一点一点靠近。可他还差一步——还得再强一点,强到能在那个青痣人反应过来之前,亲手把他的头按在娘的坟前。
他盘坐在洞里,一夜没睡。
天亮前,他忽然福至心灵,将心神沉入体内那片焦土。就在一处河道干涸的谷底,他感觉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焦土的气息正在微微蠕动——微若游丝,却带着一股新鲜的、像要破土而出的生机。这片焦土沉睡了太久,如今,竟像要“活”了。
他抬头,望向青冥宗山门的方向。夜色里,那座巍峨的山门灯火通明,像一头盘踞在南洲的庞然巨兽。
“青冥宗。”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句说给亡灵的诺言,“我记着你们抽走的每一份本源,记着你们踏平的每一座城,记着我娘,记着那条死巷里的老者,记着今夜那些走进山腹、再没出来的凡人。”
“你们觉得凡人只是养料,随时可以割——那就等着,等我这头‘养料’,长到能掀翻你们整座山门的那一天。”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只剩一种沉寂到极致的、近乎冰封的杀意。刀,已经磨亮。血,终要见血。
而那片沉睡的焦土深处,那一丝新生的气息,正像一粒埋进深土的种子,无声地,等着破土。
青冥宗要开大祭了。
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南洲。外围村落里,人心惶惶——老人在门槛上枯坐,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汉子红着眼,把最后一口粮塞进孩子怀里。
他们都清楚大祭意味着什么:祭坛一开,就要从凡人身上抽本源。而这一次,闭关多年的老祖气血衰败到了极点,急需海量本源续命。南洲剩下的凡人,怕是要被抽掉大半。
沈界玄蹲在枯井里,听了一整夜的风声。
然后,他笑了。那笑,比哭还冷。
他等了三年的时机,来了。
大祭前的最后一个月,他把自己埋回枯井里,不露气息,不出井口,连那缕界力都压得几乎熄灭。不是怕——他这条命是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死在半路上,娘的死、那座死城的仇,就再没人记得了。
那座本源祭坛,是整座宗门的命脉。坛底压着青冥宗几百年攒下的全部凡人本源——一旦引爆,就能让整座山门元气大伤。
他把祭坛的位置、看守的轮值、押送凡人的时辰,全在心底演练到了极致,还画了一张山门图,刻在木片上,贴着心口放。
动手之前,他借界壁敛息,一路潜到山门后侧的断崖,隔着重重禁制,望见了山腹深处那座祭坛的轮廓。
祭坛上方,盘着一口巨大的丹炉。炉身通红,像一颗吃人的心。
他看了那口炉半炷香,身上的汗却一层一层往外渗——不是怕,是恨。恨到手脚发冷,恨到连呼吸都是烫的。
退回来时,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一个月里,他还做了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
写不成整句,他就用刀,在枯井的青石壁上,一道一道地刻。每一道,是一个他记得的人。
娘,一道。城东的王伯,一道。死巷里的老者,一道。满城那些被抽干本源、至死没能闭眼的凡人,一道,又一道。
念着念着,他发现,自己记得的比刻下的还多——有些脸,他连姓都不知道,只知道是那夜死在他眼前、他来不及看清的人。他就一并,记进心里。
“娘。”他蹲在最密的那片刻痕前,说得很轻,“我不识几个字,记不住那么多名字。可我记得他们的脸。记不全的,我替你们记;叫不上名字的,我也替你们记。”
“这笔账,一个都不会少。”
那天夜里,他最后一次走出枯井。风卷过荒原,扬起漫天黄沙。
他忽然想起娘临终前的那一笑。从前他以为,娘是让他别怕;现在他懂了——那是娘在告诉他,要自己活下去。哪怕活下去的路,要踏着尸山血海,要沾一身孽债,要跟整片天地为敌。
在这片吃人的世道里,善换不来活路,忍换不来公道,跪换不来慈悲。唯有狠,唯有刀,唯有把自己活成比这片世道更硬更冷的东西,才能杀出一条活路。
“娘。”他说,“我懂了。从今天起,我信的,只有手里这柄刀。”
大祭定在七日之后。
这七天,成了南洲凡人的最后七天。有胆大的汉子想带着妻儿逃出南洲,还没走到边界,就被守关弟子抓回来,当众抽干本源,杀鸡儆猴。从那天起,再没人敢逃。满城凡人像一群被圈到最后的牲畜,安安静静,等着被宰。
大祭当天,天还没亮,山门前已经聚满了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
是来送死的。
沈界玄混在人群最外围,低着头,一步一步,往那条通往祭坛的山径挪。他看见押送弟子的鞭子抽在老人背上,看见一个老妇人跌倒,被拖出去半里。
他伏在崖壁后,指节捏得发白,终究没有动——现在出手,救不了一个人,还会前功尽弃。他把那张老妇人的脸,也记进心里。
“老人家,”他在心底说,“你再撑一撑。我这一刀,很快就来。”
再往前,禁制密得像一层层蛛网。他每挪一步,都要先探出界力,把身周那点气息压成和山石一样的死物。
有一次,他刚探出界力,头顶一道灵识倏地扫过。他整个人僵在岩壁上,连眼皮都没动一下。那道灵识在他身上停了停,又慢悠悠地移开了。
沈界玄在心里,把这笔也记下了。
青冥宗在防他。可他也在等青冥宗犯一个错。
他没有看见——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双幽冷的眼睛,正透过禁制,远远锁住了他的背影。
那眼睛的主人缓缓眯起眼。
“果然来了。”他低声道,“宗主神机妙算,这逆贼,真上钩了。传令下去,各阵就位,莫要打草惊蛇。待他潜入祭坛,再收网。”
一道道人影,无声无息,没入山径两旁的暗处。
那张针对沈界玄的巨网,正一寸一寸收拢。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