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蛊宫无墙无城,无殿无宇。
整座煌煌宫阙,本就是一片活着的蛊林。
千年古木虬根盘绕,交错织成擎天殿柱。柔韧藤蔓层层缠绕,织成垂落帘幕。宫道两侧,数万蛊瓮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砌而立,每一瓮中皆蛰伏毒虫,细碎低鸣连绵不绝,汇聚成一片沉沉虫海呜咽,萦绕整座宫宇。
宫门之前,红影独立。
南疆蛊母一身极艳红衣,立于幽暗林海之间,艳色夺火,逆压满堂阴诡。
她的美带着极致的矛盾与诡谲,惊心动魄,难以言喻。眉心正中蛰伏着一枚半透蛊虫,随她呼吸明暗起伏,宛若第三只俯瞰人心的寒眸,暗藏万千机谋。
见陆惊鹊踏林入宫,蛊母无寒暄、无试探,开门见山,一语直抵核心。
“守镜人。”
“借你影子一用,救我南疆万蛊,破仙门死局。”
深宫深处,灯火如豆,静谧安然。
温卷雪端坐灯前,一袭白衣纤尘未染,安然无恙。他俯身伏案,执笔疾书,一笔一划工整肃穆,细细誊抄厚厚一册蛊民名册。
听见脚步声渐近,书生抬首相望,眼底漾开浅淡笑意,眼眶却早已泛红,藏着满心愧疚。
“陆姑娘。”
“此番因我牵连,害你千里涉险,添麻烦了。”
“不碍事。”陆惊鹊轻声应答。
温卷雪抬手抚过笔下名册,语声温沉坚定。
“我此生奔走,无非抄名册、存姓名、记苍生。”
“只是这册蛊民名录浩如烟海,尽数誊抄,需耗数年光阴。”
“我只怕……怕是再也回不了京城,回不了北疆交差了。”
蛊母抬手一挥,尽数屏退宫内蛊奴侍从。
重藤垂落,宫门闭合,万籁归于死寂,只剩宫内微弱灯火摇曳。
“麻姑应当已将前因后果告知于你。”蛊母神色坦然,直言破局,“我身中本命情蛊反噬,源头出自裴明雪之手。”
“她篡改我蛊虫根骨,为我的百年情种,强行种下一枚属于仙门的‘人心’。”
“自此我蛊有情,情便有劫。夜夜发作,万蛊同悲,南疆林海日日衰败。”
“至多三月,百万蛊虫尽灭,南疆千里成死地。”
“解法唯有一桩。”
蛊母垂眸,望向陆惊鹊脚下虚实微动的影子,目光笃定。
“你已开影窍。守镜人之影,承因果、代生死、扛劫难,是世间唯一可替人背负情蛊业障的东西。”
“今夜子时,情蛊极致发作之时,借你影子为载体,让我本命情蛊噬影承痛。”
“你替我扛过一夜情劫。”
“一夜之后,蛊解缘消,你我两讫。”
陆惊鹊静立片刻,思绪飞速权衡利弊,随即抬眸,字字清晰。
“我有三桩条件。”
“但说无妨。”蛊母应声坦荡。
“其一,今夜解蛊之后,即刻放行,温卷雪明日安然离林,奔赴京城。”
“可。”
“其二,仙门既定的万蛊大会,如期召开。”
陆惊鹊目光凛冽,直视蛊母。
“但大会规矩,由我重定。仙门要借大会收人心、锁牵挂、灭执念。你便反其道而行之——开放蛊大会。”
“凡南疆蛊民,愿解蛊脱缚者,万蛊宫尽数无偿解蛊,还世人自由身。”
蛊母微微一怔,眼底泛起讶异。
“你要我亲手拆解蛊宫千年根基?”
“蛊道根基从不是毒虫枷锁。”陆惊鹊语声坚定,直击本质。
“是世人牵挂,是人间羁绊。你放他们自由,牵挂才属于活人,而非蛊虫。”
蛊母静静凝望她良久,红衣微动,缓缓颔首。
“第三。”
陆惊鹊一字一顿,落子定盟。
“你我南北结盟。仙门收脸、收心、收名、收人间公道。从今往后,南疆百万蛊虫,站万民之学,护人间苍生,逆仙门棋局。”
“好。”
蛊母终是轻笑出声,眉心蛊虫微微震颤。
她抬手引动本命蛊虫,那枚半透灵虫脱额飞出,静静悬浮在二人案前。
“今夜子时,情蛊最盛。”
“劳你,为我承蛊。”
子时将至,暗夜最深。
整座万蛊宫数万蛊瓮同时震颤,齐齐裂开细密缝隙。
百万毒虫呜咽悲鸣叠汇一处,声浪滔天,似苦海翻涌,似万民悲哭,覆压整座南疆林海。
蛊母端坐悲声中央,身形剧烈颤抖,七窍缓缓渗出猩红血珠,通体被情劫枷锁死死缠绕,濒临溃散。
陆惊鹊脚下黑影缓缓脱离真身,独立起身,踏步上前,稳稳跪坐于蛊母身前。
漆黑影掌轻轻覆上她眉心蛊痕。
刹那之间,蚀骨剧痛顺着影子疯狂反噬,尽数灌入陆惊鹊四肢百骸,神魂震颤,血肉翻涌。
借着影窍承痛的刹那,无数不属于她的破碎记忆,轰然涌入识海。
百年前,八岁孤女被族人献祭瓮中,以身饲蛊,绝境求生,血泪浸染瓮壁。
百年间,孤女成蛊母,执掌万蛊,从不以蛊害人。世人皆惧蛊毒无情,唯独她知晓,蛊是世间最执拗的牵挂,她为百万无依毒虫,安身立命,予它们羁绊。
而今夜情蛊最深处,藏着一枚冰冷的仙门人心。
那是裴明雪的执念,是掌灯使的人间念想,被强行种入蛊虫根骨,借蛊母之身,祸乱南疆。
原来九霄楼那盏照尽人间念想的仙灯,灯油之内,始终藏着她自己未敢外露的贪念与棋局。
“原来如此……”
陆惊鹊心神巨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蛊母眉心那枚纠缠百年的本命情蛊,寸寸龟裂,化作漫天细碎齑粉,随风消散。
纠缠半生的情劫,一朝尽解。
心口无相镜骤然滚烫灼热,第六面缺影之上,先前烙印的“蛊”字彻底燃尽,与此前留存的“脸”字两两相对,稳稳落定,补齐宿命残缺。
长夜将尽,晨曦破林。
一只通传蛊鸽穿破朦胧朝雾,振翅疾飞,直直坠入万蛊宫内。
鸽腿紧缚一纸急信,字迹苍劲沉猛,笔力入纸,几乎划破纸页,是石敢当的手笔。
短短两行字,字字惊雷,震彻人心。
佛龛已开,其内无颜。
仅留一字字条:脸,已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