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八百里,越靠近南疆地界,天地色调越是诡谲剧变。
西岭的荒芜是漫天死灰,山河失色,万物枯寂,一片死寂惨白。
而南疆的沉郁,是浸透生机的暗黑。
林海叠嶂,绿得浓郁发黑。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干虬结扭曲,密密麻麻挤压相拥,层层树冠遮天蔽日,将头顶天光层层滤过,最终只漏下一层浑浊暗沉的黄绿微光,沉沉覆压整片山林。
林间无径无路,唯有终年不散的湿毒浓雾,贴着地皮缓缓流淌,缠足绕踝,微凉湿腻。雾气拂过肌肤的触感极其细微,宛若无数细碎小口,贴在皮肉之上,轻轻舔舐窥探。
自踏入蛊林的第一日,阿拾便始终夹紧尾巴,浑身神经紧绷到极致,伏在陆惊鹊肩头,压低细碎嗓音,字字凝重。
“小娘子,这林子不能大意。”
“南疆蛊道最是诡秘不讲理,不认修为境界,不认肉身血气,唯独认人心缝隙。”
“但凡心底存一丝执念、一丝惶恐、一丝破绽,蛊虫便能趁隙而入,扎根心脉,永世纠缠。”
陆惊鹊步履未停,穿行在湿毒雾林之中,沉声发问。
“婆婆,情蛊究竟是何物?”
花婆婆拄着老旧木杖,踏雾前行,步伐沉稳老练,眼底藏着百年阅历的沉冷。
“天下万蛊,皆出瓮中。”
“世人取蜈蚣、毒蝎、长蛇、壁虎、蟾蜍五毒,汇聚一瓮,断水断食,令百毒自相残杀、吞噬互搏。”
“厮杀至最后唯一存活之物,方成一蛊。”
“而情蛊,是万蛊之中最阴邪、最无解的异类。”
她微微垂眸,语声沉缓,道破情蛊根源。
“寻常蛊虫噬血肉、吞神魂。唯独情蛊,不杀生,只系缘。”
“子母双蛊共生,子蛊入凡人身,母蛊牵己心。自此两脉心脉相通,痛痒相连,祸福相系。”
“对方一寸痛,你一寸彻骨疼;对方若身死——”
花婆婆语气一顿,吐出最刺骨的结局。
“你心脉寸寸崩断,无药可救,同赴黄泉。”
“世人皆说情蛊无解。”陆惊鹊眉心微蹙,“当真无破局之法?”
“有唯一活路。”
花婆婆抬眼,目光穿透层层黑雾,透着岁月沉淀的通透。
“情蛊自缚因果,解铃终须系铃人。普天之下,唯有亲手种下情蛊之人,可破此蛊结。”
陆惊鹊脚步一顿,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那若是……下蛊之人,自身也中了本命情蛊?”
这句追问落下,花婆婆前行的身形骤然停驻。
老人缓缓回头,老花镜后的眼眸,第一次褪去平和,翻涌着真切的震骇与凝重。
“那便是南疆千年未遇的死局。”
“蛊母自持本命情蛊,一旦自困蛊中,情根一动,万蛊同悲共鸣。”
“百万蛊虫齐齐躁动、疯癫、反噬。”
“一夜之间,整片南疆千里蛊林,生机尽绝,化为死地。”
当夜暮色沉落,一行人寻得林间一座老旧吊脚楼落脚。
楼中主人是位身形枯瘦的南疆老阿婆,自称麻姑。满脸纵横交错的青色蛊纹盘缠蔓延,可怖狰狞。整座木屋空空荡荡,四壁摆满封口陶瓮,瓮底隐隐传来细碎虫鸣,层层叠叠,森然不息。
麻姑初见陆惊鹊,未问来路,未询所求,径直抬手迎客,将众人尽数让入屋内,反手落锁,封死七重木门,隔绝林间雾毒与窥探。
“守镜人。”
麻姑浑浊的眼眸死死锁住陆惊鹊,嗓音沙哑粗粝,带着洞悉世事的漠然。
“你比老婆子预估的时日,早到了整整三天。”
“你早已知我会来?”陆惊鹊眸光微凝。
“万蛊宫三百蛊奴,半月之前便尽数散入山林,沿路遍撒引路蛊。”麻姑冷冷轻笑,“你这一路迷雾不散、不偏不倚、从无迷路,不是天意,是蛊路引你。”
陆惊鹊垂眸看向脚下流动的黑雾,心底豁然通透。
难怪千里深入密林,始终方向明晰,原来是南疆早已布好前路,只待她入局。
“你究竟是谁?”
“曾是万蛊宫四十年解蛊人。”
麻姑俯身往火塘添入枯枝,火苗噼啪跃起,映得脸上青纹忽明忽暗。
“我半生解蛊渡人,到老才看透一桩秘辛,便弃宫出逃,隐居山林。”
“看透了什么?”
麻姑望着跳动的火光,一字一顿,声如沉石落地。
“当世蛊母,并非为祸南疆。”
“她是在拼命求救。”
火塘火苗骤然一跳,暗影摇曳。
“仙门在西岭立无面佛,开无争法会,断世人颜面本真。便要在南疆借万蛊大会,收尽世人牵挂人心。”
“南北两局,皆是对台戏。”
“仙门传谕蛊母,令她收敛万蛊执念,办一场屠戮人心的万蛊大会,任由仙门登台点化,将南疆蛊道尽数归入仙册,永世奴役。”
“蛊母宁死不从。”
麻姑语声沉沉,道出终极秘辛。
“仅此一拒,祸根深种。”
“她百年本命情蛊,被人暗中动手篡改根骨,反向反噬己身,自困情劫,永世无解。”
“动手之人——倒悬海,九霄楼,裴明雪。”
陆惊鹊心神剧震,瞬间串联所有脉络。
“所以温卷雪,并非被掳挟持?”
“是被郑重请来。”
麻姑抬眼,青色蛊纹在火光中灼灼发亮。
“蛊母绝境之中,窥破一线生机。天下至重至纯、可镇万蛊心魔者,从不是神兵灵药、天道仙光。”
“是万民执念,是人间公心。”
“那书生孤身入京,怀中怀揣万民万指状,承载北疆十万苍生的执念心念。”
“蛊母将他请入宫中,只为借这一纸万民之心,贴身镇蛊,吊住残命。”
“她从不害人。”
“她只是在等。”
“等唯一能破局救命的人,踏林而来。”
麻姑直视陆惊鹊,吐出最后一句定局之言。
“守镜人。”
“全天下唯一的解法——”
“是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