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魂镇台基
唱到“咱俩作伴”时,她的水袖同时甩了出去,两条白绸子在雨中展开,像两条白色的蛇,朝右边一班的方向扑过去,绸子的末端快要碰到右边一班的旦角时,停了,悬在半空中不动了,右边一班的旦角伸出手,手指快碰到绸子了,也停了,时间在那一刻被冻住了。
然后右边一班的旦角做了一个动作,她居然将自己的脸皮给揭了下来,手指从下巴开始往上抠,指甲嵌进了皮肤里,顺着下颌、嘴唇、鼻子、眼睛,一直抠到额头,整张脸皮被她揭了下来,提在手里,脸皮下面是另一张脸,白的,没有眉毛,没有嘴唇,只有三个洞,分别是两个眼窝和嘴,三个洞呈三角形分布在脸上。
左边一班的旦角笑了,她的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高到耳朵下面,整张脸被笑容撕成了两半,上半截是白的,下半截是红的,裂口处有黑色的液体在淌,她也伸出了手,手指从自己的下巴开始抠,一个动作,和右边一班的旦角一模一样,但慢半拍。
少宸急忙喊了一声:“都快闭上眼!”
风凌霜和韩月熙急忙闭上了眼,可风凌寒没有闭,他手中的斩鬼刀完全出鞘了,刀身上的寒光在雨中炸开,像一朵白色的花,照在戏台上两班人马的身上,左边一班的人被寒光照到,动作慢了一些,右边一班的人被寒光照到,动作停了,但也就短短一息,过了后,仍然一切照旧。
右边的旦角居然将脸皮重新贴回了脸上,可贴反了,额头贴到了下巴,嘴贴到了眉毛的位置,她的嘴在额头上张开,牙齿朝上,舌头从嘴里伸到鼻子的地方,她的眼睛在下巴的位置,两个黑洞朝下看,看着下方的四个人。
左边的旦角没有贴反,她将脸皮贴回了原位,端端正正,但脸上的笑容没有收回去,还挂着,挂在耳朵根,紧接着,她又开始唱了:“四更里,月儿照在北,阎王殿前走一回,阎王问我哪乡女,我说我是...等鬼的鬼...”
几人听得明明白白,特别是“等鬼的鬼”这四个字时,那声音唱得是又尖又细,几人听得觉得非常刺耳。
唱完后,两班人马同时转了一个身,左边一班的十二个人面朝铜镜,右边一班的十二个人也面朝铜镜,二十四个人的背影,整整齐齐站在戏台上,一动不动,镜面上开始出现东西,是有什么从镜面深处往外浮,先是雾,灰白色的雾,从镜心往外扩散,扩散到镜边,又从镜边溢出来,溢到墙壁上,雾越来越浓,浓到照壁上的砖缝都看不见了。
少宸这时开口道:“睁开眼吧,这些东西摄不了魂。”
风凌霜和韩月熙又睁开眼,看向台面...
慢慢的,雾里出现了影子,是一个穿白色戏服的女人,站在雾的深处,面朝外,她的脖子是歪向左边,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倒挂在树干上。
戏台上的两班人马一起弯下了腰,把头压下去,左边一班的人,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触地,右边一班的人腰弯得更低,低到手肘都触了地,整个人像一座拱桥,他们的脸朝着地面,看不见任何表情,但能看到右边一班所有人的肩膀在抖,像无声的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此刻,子时已至...
风凌寒看出来铜镜的雾散了,镜子深处,歪脖子的白衣女人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像一个铜漏,里面的水滴下去了,最后一滴,滴在水面上,荡出一圈涟漪,没有声音,但戏班的所有人好像都知道是子时到了。
两班人马同时直起了腰,动作整齐,二十四个人的手同时抬起,水袖同时甩出,四十八条绸子在雨中交织成一张网,然后他们同时鞠躬。
这一次是鞠躬后,都抖了三下,然后戏台上的所有声音,所有动作,所有颜色,同时消散了,像一阵风吹过,把蜡烛吹灭了。
戏台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烂木板、碎瓦片、塌了的房梁,和之前一模一样,雨水落在青石台基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铜镜还是灰蒙蒙的,什么都映不出来,歪脖子的白衣女人不见了,铜漏不见了,雾也不见了。
风凌霜的鞭子从腕间滑落,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缠回腕间,韩月熙靠着风凌霜的腿坐着,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风凌寒将斩鬼刀归鞘,入鞘时手很稳,但归鞘后,他的手仍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少宸看着戏台上那两班人马消失的地方,左边旦角的站位,右边旦角的站位,两者相隔三步,他明白不要小看这三步,这可是生和死的距离。
“她们演的是什么?”韩月熙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的传出来。
少宸沉默了几息:“类似阴阳会之类的,不是人间的戏,是给死人看的。”
风凌霜看着戏台:“左边那班和右边那班,到底都是什么?”
“是魂,左边那班,是戏班子活着时的样子,都穿最好的衣裳,唱最拿手的戏,右边那班,是她们死了以后的样子,衣裳烂了,脸上的妆花了,但还在唱,还在学,还在跟着活人的样子走。”
风凌寒道:“右边那班与其说是在学,不如说是在等。”
少宸问向风凌寒:“等?什么意思?”
“他们等左边那班出错,左边那班一旦唱错、走错、做错,右边那班就会替上去了,一直在等,左边那班没出过错,她们就一直等,等到今天,我们来了,他们还在等。”
经风凌寒这么一说,少宸有些明白了。
韩月熙抬起头,小心的问道:“这些戏班子真的走了?”
少宸道:“走了,至少今夜是不会再来了。”
子时过了,戏台上空旷旷的,韩月熙盯着戏台看了很久,眼睛都没眨一下,台上什么都没有,但她从骨子里总觉得还有东西站在台上,就是在旦角站过的位置。
风凌霜走到戏台下方,伸手摸了摸青石台基上的暗红色痕迹,那里的液体已被雨水冲淡,颜色从胭脂红变成了淡红色,她缩回手:“我们挖不挖?”
少宸看了看天色:“挖,现在就挖。”
斩鬼刀被风凌寒插在一旁,她拿起铁锹,少宸也拿了一把,风凌霜从旁边找了一块扁平的石头,蹲在坑边帮忙扒土,韩月熙不敢再观望戏台了,她也急忙来到一旁帮忙。
几锹下去后,发现土又黑又湿,粘在锹头上,不好甩掉,风凌寒和少宸两个人一替一锹,倒也挖得很快,土坑从一尺深挖到两尺深,从两尺深又挖到三尺深,坑底的土颜色变了,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并且是干爽的,一粒一粒像沙子。
少宸蹲在坑边,抓起一把灰白色的土,捏了捏,土在指缝间漏下去,没有粘性,他说道:“这是人筛的土,不是天然的,底下肯定有东西。”
风凌寒放慢了速度,用锹尖轻轻拨开灰白色的土层,拨了几下,锹尖碰到了硬物,他用手扒开周围的土,露出一个角,是黑漆木头,漆面已经龟裂,裂成一块一块的,他用手指顺着木头的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了接缝。
“应该是个盒子。”风凌寒摸索后,感觉到了大概。
四个人一起动手,将盒子周围的土清理干净,取出后发现,盒子约有一尺长,半尺宽,半尺高,四四方方,没有花纹,没有雕刻,就是一个素面的木匣,盒盖和盒身之间有一道缝隙,塞着黑色的东西,风凌寒用刀尖挑开缝隙里的填充物,感觉硬得像石头,抽刀查看了下,刀尖刮下来一些暗红色粉末,并有淡淡的血腥味,他撬开盒盖,盒盖发出“啵”的一声。
盒子里垫着一层烂了的红绒,一碰就碎,在红绒上面躺着一盏灯。
此灯为铜制,已经锈成了绿色,灯的底座是莲花的形状,花瓣六片,每片花瓣上都刻着一个字,风凌寒将灯从盒子里端出来,放在地上,风凌霜用布擦拭了下灯身,然后少宸凑近了看,
灯身是圆柱形的,四周蒙着一层破败的羊皮,灯顶有一个铜盖,盖上孔里插着一根灯芯,只剩一截黑炭头,灯身的内壁从羊皮的裂缝里看进去有字,字极小,比米粒还小,密密麻麻,排得很密。
少宸先是小心的将灯举起,发现灯底的托盘下有几个字,这几个字比较大,他念了出来:“以魂入戏...永镇台基。”
“这意思和我们先前推断的差不多。”风凌寒说完,又向少宸道,“你再看看那些小字。”
韩月熙将火把往前放了放,照在羊皮上,针孔透出微弱的亮光,那些很小的字一颗一颗的浮了出来。
少宸眯着眼看了半天,轻念了出来:“某班至此,地脉阴结,葫芦锁气,吾以魂入戏,永镇台基,一镇三十年,二镇六十年,三镇九十年,期满不启,魂飞魄散,启者慎之。”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密,少宸几乎将眼睛贴到羊皮上才勉强看清:“旦角李氏,怨气最重,以九凤冠镇之,不得出,鼓槌为钥,无槌勿启。”
风凌霜问道:“鼓槌?什么鼓槌?”
少宸摇了下头:“不清楚,但上面里说了,‘鼓槌为钥,无槌勿启’,这盏灯不是随便能点的,需要一把特制的鼓槌才能点着,或者点着了以后会有什么后果。”
风凌霜环视下四周:“可我们眼下去哪里找这个鼓槌。”
韩月熙没有多言,因为凭她那些微末道行,这根本不是她能理解的。
少宸想了想,又看了看那盏灯,灯身羊皮上的针孔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无数只小眼睛在眨,他将灯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沉默了几息。
风凌寒道:“上面说‘期满不启,魂飞魄散’,这个盒子埋在这里有两百年了,早就过了期限,如果不点,里面的东西一样会散,散了以后会发生什么,又没说,可点了,我们有可能会获得非常重要的线索。”
少宸听风凌寒这么说,他也下了决心:“那我们就试试看,但是大家一定要小心,这灯点亮后,可能会有异变。”
风凌寒拿起斩鬼刀,横在膝盖上,风凌霜把紫鞭从腕间解下来,放在手边,韩月熙退后了两步,几人都是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