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年九月十七,夜,雨。
舒郡城南柳巷,九户人家,巷子窄,喊一声巷尾都听得见。住的多是小吏、书办、开铺子的。沈家不算大户,做官做到参军,可册子多,楼上楼下七个柜子,柜门各钉木牌,写年号。舒郡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沈家书楼里值钱的,是书底下压着的册子。
雨从午后落到子时,柳巷九户只有沈家书楼二层亮着灯。十二岁的沈砚站在方凳上替父亲理册子,一本一本抽出来,掸过灰,再按年份码回去。方凳一条腿短了半分,站上去就晃。这活他做得熟,闭着眼也知道哪一格是承平元年的,哪一格是崇泰末年的。
锣声来得急,一声追着一声,中间没有空。报更的锣不是这样。沈秉文上楼来,走得慢,一步一停,先看西墙那排柜子,才回头看儿子。
“下来。”父亲说,说得很平。
“爹,这不是报更的锣。”沈砚手里的册子还举在半空。
父亲从柜上抽出一本册子,翻开,把最末的半页撕下,折了两折,塞进沈砚袖中。撕纸的时候手很稳,撕口整齐。
“收着。”父亲把纸往他袖里按了按,“册子上的名字,一个也不能说。”
“谁问都不说?”
“谁问都不说。”
敲门声这时才到。父亲做过司仓,又做司法参军,管一郡的刑名文牍,指甲缝里终年是黑的。
进院子的是十一个人。两人直奔书楼,两人扑向仓房,余下分站檐下院中。有人展开牌票念,念到“私结朋党、紊乱吏治”八个字,雨打湿了纸角。
沈砚被按在书楼门前的泥水里,脸贴着地,看见差官的靴子一前一后岔开站定。按着他的人手上很有分寸,一挣就会重。沈砚先数封条,后数人。数这个数,比哭有用。
火是从书楼里起的,起初只鸡蛋大一团,转眼铺开。纸帛烧起来有股酸气,混着雨里的土腥,比烟呛人。有人喊谁点的火,有人回他自己烧的。
沈秉文被两个人架着出了书楼。问他话的是个矮个子差官。
“沈参军,你这是毁证。”
“册子是我的。”沈秉文把手指一根一根伸直了,“我家的册子,归我烧。”
“知道为什么拿你?”
“知道。”
拿人的时候,差官不用绳子。他们取出一块木牌,有人举起锤,在沈家大门上钉。钉了三下,第四下锤偏了,钉子斜着扎穿门板。一个差官的手背被划破,血顺着门板淌下来。
封条一共七张。门上两张,书楼一张,仓房一张,账房一张,祠堂一张,末一张贴在照壁上。贴条的是个老手,端着浆糊碗,腕子悬着,一滴浆也没滴下来。
沈砚跪在泥水里,一张一张数过去。七张。
他数封条,也数人:贴封条的两个,守门的两个,念牌票的一个,记账的一个,架人的两个,站廊下的三个。数到十一,正好合上。
七年后,沈砚站在京畿外城的雨里,身上是一件洗旧的青布衫。怀里那半页纸,还是当年那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