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御书房里只剩一盏烛火,灯芯偶尔"噼啪"爆一下,火苗晃了晃。
殿外的值夜太监早被我打发走了,只留小禄子一个人在里面伺候。他站在案边,低着头磨墨,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我没说话,他也不敢说话。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我靠在龙椅上,闭着眼,脑子里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登基那天,我在祭台上突然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
直到丞相魏渊跪在我面前,嘴上说着"恭贺陛下登基",心里想的却是"黄口小儿,不足为惧"。
直到大将军沈毅在朝堂上表忠心,心里盘算的是"手握兵权,静观其变"。
直到太后在慈安宫给我夹菜,嘴上说"心疼你辛苦",心里想的是"垂帘听政,把权力拿过来"。
直到苏贵妃在我身边伺候,脸上笑得温柔,心里却在给太后通风报信。
直到内务府那群奴才,嘴上喊着"冤枉",心里清楚自己贪了多少银子。
直到丽嫔和柳才人跪在我面前哭,一个想借我的手搞垮对方,一个想借我的手除掉情敌。
短短几天。
我看见了这座皇宫最真实的样子。
朝堂上,魏渊想架空我,沈毅想观望,其他大臣要么依附魏渊,要么明哲保身,没一个真心为我。
后宫里,太后想垂帘听政,苏贵妃是太后的眼线,其他嫔妃要么依附外戚,要么互相倾轧。
就连宫里的大小太监宫女,几乎都被各方势力收买了。王德是老油条,两边不得罪;御膳房的人收了魏渊的好处;连给我端茶的宫女,心里都在盘算着怎么讨好苏贵妃。
偌大的皇宫,偌大的朝堂。
到处都是伪装。
到处都是算计。
我睁开眼,看向站在案边磨墨的小禄子。
他低着头,专注地磨着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他磨得很认真,手腕转得很稳,墨汁浓淡刚好。
可他的心里,已经炸了。
【我现在天天待在皇帝跟前,简直在刀尖上过日子。】
【千万不能说错半句话,一旦暴露穿越身份,必死无疑。】
【希望陛下只是单纯觉得我做事顺手,不要怀疑我。】
【今天丽嫔和柳才人那出戏,皇帝居然全看穿了……他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也在宫里安了眼线?】
【不对,他刚登基几天,哪有时间安插眼线。】
【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算了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头疼。反正我只要苟住就行,别出头,别多嘴,别惹事。】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几天我观察过他很多次。
他怕死。
怕得要命。
每次我多看两眼,他就在心里疯狂吐槽,然后拼命把自己缩成一个小透明。他没有夺权的野心,没有争宠的欲望,甚至连多拿一两银子都不敢想。
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苟住这条命,安安稳稳活到结局。
可他偏偏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魏渊想谋朝篡位。
他知道沈毅手握重兵、野心勃勃。
他知道太后会联合外戚施压。
他知道苏贵妃是太后的人。
他甚至知道原书里我前期被太后牵制了好几年,被魏渊架空得差点成了傀儡。
这些信息,全是他心里"剧透"出来的。
而且,他说的每一件事,都被我验证过了。
是真的。
我放下朱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小禄子注意到,连忙伸手想给我换一杯。
"不用。"我摆了摆手。
他赶紧缩回手,低着头:"是。"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陛下要跟我说话。】
【我不说话,我不说话,我就是个磨墨的机器。】
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小禄子是我目前唯一的"外挂"。
他知晓原书剧情,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没有野心,不会背叛我。他怕死,所以他会拼命帮我避开危险——因为他知道,我死了,他大概率也活不成。
这种利益绑定,比任何忠诚都可靠。
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能听见他的心声。
一旦他知道我能听见,他一定会闭嘴,再也不在心里剧透。那我就失去了最大的优势。
我也不能直接问他关于"原书"的事。
太突兀了。
一个刚登基的皇帝,突然问一个小太监"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任谁都会起疑。小禄子虽然怕死,但不傻,他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
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随侍太监,不给他过高的官职,不让他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暗地里,我通过他的心声获取信息,规避危机,破解阴谋。
他是我的影子智囊。
只有我知道他的价值。
我重新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
小禄子继续磨墨,心里还在碎碎念。
【今天皇帝处理丽嫔和柳才人那招真漂亮,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偏袒,还把她们私下的小动作全抖出来了。】
【后宫那些人回去肯定吓破了胆,短期内不敢再搞事了。】
【不过太后和苏贵妃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原书里太后接下来会联合丞相制造舆论,逼皇帝同意垂帘听政。】
【皇帝得小心了。】
我心里一动。
太后会联合丞相制造舆论?
这件事我之前没想到。
今天我在慈安宫用礼法挡回了太后,她暂时没法明着逼我垂帘。但如果她联合魏渊,让朝臣一起上书,以"新帝年幼,需要太后辅佐"为由施压……
那我就被动了。
礼法能挡一次,挡不了第二次。
如果满朝文武都上书请太后垂帘,我再拒绝,就成了"不孝",成了"刚愎自用"。
我放下朱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小禄子不知道,他刚才心里的一句话,已经帮我提前预知了下一场危机。
我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宫墙之外一片漆黑。
这座皇宫里,每个人都在算计。
魏渊在算计怎么架空我。
沈毅在算计怎么坐收渔利。
太后在算计怎么垂帘听政。
苏贵妃在算计怎么讨好太后、巩固地位。
丽嫔、柳才人在算计怎么压倒对方。
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算计怎么站队、怎么捞好处。
只有小禄子,不想算计任何人。
他只想活着。
可偏偏是这个只想活着的人,成了我手里最锋利的刀。
我忽然意识到,我能听见心声这个能力,并不是万能的。
它有距离限制。
离我太远的人,我听不见。魏渊回了丞相府,沈毅回了将军府,太后回了慈安宫——只要他们不在我身边,我就听不见他们在想什么。
而且,有些谋划,连他们自己都不一定想得清楚。
魏渊可能今天想的是A计划,明天又改成B计划。太后可能表面上在盘算垂帘听政,暗地里还有别的后手。
人心是活的,会变。
我不能完全依赖这个能力。
更重要的是——
我手中没有兵权。
魏渊掌控朝堂,沈毅手握兵权,太后掌控后宫。
而我,除了一个皇帝的名分,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腹,没有兵力,没有属于自己的势力。
王德是个老油条,只能用来传话,不能委以重任。小禄子知道剧情,但他只是个太监,没有实权,帮不了我正面硬刚。
我就像一个光杆司令,坐在这座龙椅上,四面都是敌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朱笔放下。
小禄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陛下怎么不批奏折了?在想什么?】
【不会是在想怎么对付太后和丞相吧……】
【原书里皇帝这一步走得很艰难,被太后和丞相联手压了好几个月,最后被迫同意太后垂帘,权力被架空了一大半。】
【这一版……应该会不一样吧?】
【希望陛下能撑住。陛下要是倒了,我也活不成。】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低下头,装作专心磨墨的样子。
我没说话。
他不知道,他刚才的担忧,恰恰是我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我不能走原书的老路。
太后垂帘,权力被架空——那是原书里那个软弱的萧景琰的结局。
我不是他。
我既然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既然提前知道了所有人的底牌,我就不会输。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宫殿只剩几点灯火,像蛰伏的野兽的眼睛。
暗处,无数阴谋正在酝酿。
魏渊在丞相府里盘算着下一步。
太后在慈安宫里策划着怎么联合朝臣施压。
沈毅在将军府里观望局势,等着坐收渔利。
苏贵妃在寝宫里想着怎么给太后通风报信。
而我,站在这座御书房里,手里只有一个知道剧情的小太监,和一个能听见心声的能力。
看似山穷水尽。
实则——
我比他们任何人都清楚,这座棋局上,每一颗棋子在想什么。
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我在明处。
殊不知,我早就把他们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我转过身,看向小禄子。
"磨好了吗?"
小禄子连忙捧起墨锭:"回陛下,磨好了。"
"嗯。"我走回案边,拿起朱笔,"继续。"
"是。"
他重新低下头磨墨,心里还在忐忑。
【陛下刚才看我的眼神……怎么有点奇怪?】
【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不可能不可能,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我就是个磨墨的,我就是个背景板。】
【陛下不会怀疑我的。】
【一定不会。】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放心。
我不会让你暴露的。
也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因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唯一的、最隐秘的智囊。
你负责在心里剧透。
我负责在朝堂上翻盘。
烛火摇曳,映在窗纸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坐在龙椅上,握着朱笔。
一道站在案边,低着头磨墨。
满朝戏精环绕,四面楚歌。
少年帝王手握独一无二的金手指,与一位只想苟命的穿越小太监。
一场权谋博弈,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