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那摊子事处理完，御书房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王德带着人把账本送去大理寺，殿里重新安静下来。萧景琰揉了揉眉心，刚端起凉透的茶，门口传来轻叩声。
“陛下，奴才李福全，来安排今晚的值守。”
萧景琰抬眼。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太监，面白无须，穿着深青色管事服，腰间挂着御书房的铜牌。他走路时腰弯得很低，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一直在殿里扫。
这就是御书房的管事大太监，李福全。
萧景琰之前没怎么留意过他。
可就在李福全进门的那一刻，一道心声飘了过来。
【陛下今晚办了赵德海，动作太快了。得赶紧告诉丞相，让他早做准备。】
萧景琰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还有，那个小禄子今天一直在殿里站着，虽然没说话，但总觉得不太对劲。得找个理由把他调走，换我们自己人进来。】
萧景琰的目光顺着李福全的视线，落到了角落。
小禄子还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根柱子。
李福全心里继续盘算：【冷宫那边正好缺个扫洒的，把他打发过去，再让小王子顶上来。小王子是丞相表亲家的孩子，机灵，会办事，放在陛下身边最合适。】
萧景琰放下茶盏，没说话。
李福全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奴才方才看了今晚的值守名册，有几处安排不太妥当。白日里那个碰响茶盏的小禄子，做事毛手毛脚，实在不适合在御前当差。奴才斗胆，想请陛下准许，把他调去冷宫做些杂活，再换一个稳妥些的内侍来御书房伺候。”
他说得诚恳，句句都在为萧景琰着想。
“冷宫那边正好缺人，他年轻力壮，去那边也能锻炼锻炼。御前伺候非同小可，万一再出什么差错，惊扰了陛下，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萧景琰看着他。
李福全低着头，一脸忠心耿耿的模样。
可他的心声已经快笑出声了：【只要把小禄子弄走，换上小王子，以后陛下的一举一动，丞相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到时候别说奏折，连陛下晚上吃了什么，丞相都能了如指掌。】
萧景琰心里冷笑。
好一个“为朕着想”。
他转头看向角落的小禄子。
小禄子听见“冷宫”两个字，整个人都僵了。
【冷宫？！】
【不要啊！冷宫那地方就是地狱！进去的人不是疯了就是死了，我一个穿越者过去能活过三天吗？！】
【我只想安安稳稳苟着，怎么飞来横祸！】
【李福全你个老东西，我招你惹你了？我就站在这里当背景板，你也要搞我？！】
萧景琰看着他脸色瞬间惨白，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太监，怕死怕得这么真诚，倒也不像装的。
李福全见萧景琰不说话，以为他动心了，连忙继续道：“陛下放心，奴才已经选好了接替的人选，是个叫小王子的内侍，做事机灵，识文断字，伺候人最是在行。让他来御书房，定能让陛下满意。”
萧景琰没有接他的话。
他看着李福全，忽然开口：“小禄子做事尚可，不必调走。”
李福全愣住了。
【什么？】
【陛下居然不答应？】
萧景琰继续道：“往后，就让他留在御前，随侍御书房。”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福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回事？陛下居然要把这个不起眼的小子留在身边？】
【不行，这绝对不行！小禄子留在御前，小王子就进不来，丞相那边怎么传递消息？】
角落的小禄子更是浑身一僵，脑袋嗡嗡作响。
【不是！别选我啊！】
【御前伺候就是高危岗位！卷入皇权斗争会死得更快！】
【我只想摸鱼保命！我不想当贴身太监！我不想当皇帝的眼睛！】
【李福全你快说服他啊！你倒是继续说啊！】
李福全确实还在努力。
他挤出一丝笑，试探道：“陛下，小禄子毕竟年轻，御前伺候恐怕……”
“朕说他行，他就行。”萧景琰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李福全，御书房的人手调度，以后先禀过朕再定。”
李福全后背一凉，连忙跪下：“奴才遵旨。”
【陛下今天不对劲。】
【以前说什么都答应，今天居然驳了我的话。】
【难道……陛下察觉到了什么？】
【不可能，我做事一向谨慎，不可能露出破绽。】
【先退下去，再想办法。】
李福全压下心里的惊疑，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后，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景琰和小禄子两个人。
小禄子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完了完了完了。】
【我被皇帝留在身边了。】
【贴身伺候。】
【随侍御书房。】
【这几个字拆开我都认识，合在一起就是要我的命啊！】
【原书里御前太监有几个好下场的？不是被灭口就是被牵连，最惨的那个直接被做成肉饼……】
萧景琰看着他浑身发抖的样子，忍不住开口：“你在怕什么？”
小禄子猛地抬头，又立刻低下头：“奴才……奴才没有怕！奴才只是……只是太高兴了！能被陛下留在身边，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高兴个鬼！我现在想哭！】
【冷宫虽然惨，但至少远离剧情中心。留在御前，天天看着皇帝和权臣斗，我一个社畜扛得住吗？】
【而且李福全肯定恨死我了，他背后是丞相，丞相想弄死我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我不想死啊！我才穿越半个月！我连这个世界的奶茶都没喝过！】
萧景琰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奶茶是什么？
他压下笑意，站起身，走到小禄子面前。
小禄子立刻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
“抬起头来。”萧景琰道。
小禄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神飘忽，不敢看他的眼睛。
萧景琰打量着他。
清瘦，苍白，眼睛很大，此刻因为恐惧睁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这样的人，放在人群里确实不起眼。
可他的心里，装着整个朝堂的秘密。
萧景琰没有夺权野心的臣子见过不少，但像小禄子这样，既知道未来走向，又只想苟命的，还真是头一个。
或许，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突破口。
“从明天起，你负责御书房所有茶水点心。”萧景琰淡淡道，“朕的奏折，也由你来整理。”
小禄子眼睛瞪得更大了。
【整理奏折？！】
【那不是能看到所有机密？】
【皇帝你疯了吧？你不怕我泄密吗？】
【不对，他怎么知道我不会泄密？】
【难道……他真的会读心术？！】
小禄子想到这里，脸色更白了。
萧景琰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表情，心里已经确定了七八分。
这小太监，果然知道很多。
“怎么，不愿意？”萧景琰问。
小禄子连忙摇头：“愿意！奴才愿意！奴才一定好好当差！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我愿意个鬼！】
【我现在想逃跑！】
【可是能跑到哪去？这皇宫四面都是墙，跑出去也是死。】
【算了算了，苟在皇帝身边，说不定比在冷宫安全一点……吧？】
萧景琰转身走回案后，拿起朱笔。
“去把茶换了，热的。”
小禄子如蒙大赦，连忙跑去换茶。
他动作比之前稳了很多，没有碰响茶盏，也没有洒出一滴。
把热茶放到萧景琰手边后，他又迅速退到角落，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子。
萧景琰端起茶，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他抬眼看向小禄子。
小禄子立刻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标准内侍的模样。
可他的心声还在疯狂刷屏。
【我现在是御前太监了。】
【皇帝贴身太监。】
【这身份放在宫斗剧里，活不过三集。】
【我得想办法降低存在感。】
【对，当空气。当背景板。当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塑。】
【只要我不说话，不做事，不引起注意，皇帝总有一天会忘了我……】
萧景琰放下茶盏。
“小禄子。”
小禄子浑身一抖：“奴才在！”
【完了，他叫我了！】
“以后御书房的门，由你来守。”萧景琰道，“除了朕允许的人，谁都不许进来。”
小禄子愣住了。
【守门？】
【那不是要挡住所有人？包括丞相、太后、贵妃……】
【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皇帝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景琰没有解释。
他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朱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小禄子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心里一片绝望。
【我完了。】
【我真的完了。】
【冷宫是地狱，御前是火坑。】
【我这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坑。】
【苟命之路，道阻且长。】
萧景琰听着他的心声，笔尖顿了顿。
他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聊了。
窗外月色清冷，照进御书房，落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李福全此刻应该已经在去丞相府的路上了。
明天，魏渊就会知道，他安插眼线的计划失败了。
而后天，大后天……
朝堂上的那些人，会一个一个，发现这位新帝，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好糊弄。
萧景琰落笔，吹干墨迹。
他抬眼看向门口。
小禄子还靠在门板上，眼神空洞，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萧景琰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吐槽怪，他留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