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刚暗下来,御书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德在门口低声禀报:“陛下,内务府几位大人求见。”
萧景琰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宣。”
门开了,五个穿官服的人鱼贯而入,跪了一地。
为首的是内务府主事赵德海,四十出头,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平日里总是一副笑脸。此刻他跪在地上,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后面跟着织造局管事、运输司主事、库部郎中,还有一个萧景琰不太认识的官员。
“臣等参见陛下。”
“什么事?”萧景琰问。
赵德海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沉痛:“启禀陛下,宫中近日采买的一批绸缎布料,入库查验时发现大批残次。丝线断裂、染色不均、尺寸不符,损耗极重。臣等惶恐,特来请罪。”
他说得痛心疾首,仿佛这批绸缎是他自己掏钱买的。
萧景琰没有说话。
赵德海继续道:“臣连夜核查,初步断定,问题出在织造局。织造局赶工粗糙,以次充好,才导致这批布料不堪使用。”
织造局管事立刻跪直了身子,急声道:“陛下!冤枉啊!织造局按单织造,每一匹都经过三道查验,绝无问题!问题出在运输途中!运输司保管不善,途中淋雨受潮,才导致布料损坏!”
运输司主事脸都白了:“你胡说!运输途中全程有封条,入库时封条完好,怎么可能淋雨?分明是库部验收时收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库部郎中猛地抬头:“血口喷人!库部验收时这批布料就已经是残次品,当时我就提出异议,是赵主事说‘先入库再说’!”
五个人跪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指责,每个人都义正词严,每个人都像被冤枉的好人。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另一层声音。
赵德海心里在想:【只要把锅甩给织造局,再让运输司背个保管不力的罪名,这事就过去了。那批好布料我已经让人转卖出去,账本藏在暗柜里,谁也查不到。】
织造局管事心里在想:【赵德海你个老东西,又想甩锅给我?老子手里有你收受贿赂的名单,真逼急了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运输司主事心里在想:【关我屁事!封条都没拆过,凭什么赖我?要死一起死。】
库部郎中心里在想:【我早知道这趟浑水不能沾,当初就不该听赵德海的话先入库……现在完了,全赖我头上了。】
还有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官员,萧景琰后来才知道他叫孙启,是内务府副主事,不属于魏渊派系。他心里在想:【赵德海这是要借机把我的人也拖下水。这批布料的事他早就知道,现在拉所有人下水,就是为了把水搅浑,好把自己摘干净。】
萧景琰听着这些心声,只觉得好笑。
五个人,五本账。
没有一个人说实话。
他正要开口,殿角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心声。
【得了吧,明明就是赵德海自己贪了银子,拿次品充数,现在打算栽赃给别人。】
萧景琰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角落。
小禄子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可他的心声已经炸开了。
【这还用想吗?原书里这段剧情我印象太深了。赵德海贪了采买银两,把好的绸缎转手卖了,拿一堆次品顶数。现在东窗事发,他第一个甩锅给织造局,第二个拉运输司下水,第三个还想借机整掉孙启,因为孙启不是魏渊的人。】
萧景琰端起茶盏,掩住嘴角的弧度。
小禄子继续在心里吐槽:
【证据就在内务府账房的暗柜里,就是那排书架后面,第三块砖是松的,后面藏着真账本和转卖记录。赵德海赌的就是皇帝刚登基,不懂内务府的门道,随便问两句就糊弄过去了。】
【皇帝要是信了他们的鬼话,错罚无辜,还会被魏渊抓住把柄,说他昏庸无能,连个内务府都管不好。】
萧景琰放下茶盏。
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德海。
“赵主事。”
赵德海连忙叩首:“臣在。”
“你说问题出在织造局?”
“正是!臣已查明,织造局赶工粗糙——”
“织造局管事,你说问题出在运输途中?”
“陛下明鉴!运输途中保管不善——”
“运输司主事,你说封条完好?”
“回陛下,封条确实完好!臣有记录为证!”
萧景琰一一点过,每个人都急着辩解,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脱身。
他忽然笑了笑。
“既然各执一词,那就不用争了。”
五个人同时抬头。
萧景琰转头对王德说:“传朕旨意,派侍卫去内务府账房,调取近三个月全部账本。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德海脸上。
“把账房里那排书架后面,第三块松动的砖拆开看看。”
殿内瞬间死寂。
赵德海的脸色“唰”地白了。
织造局管事愣住了。
运输司主事张大了嘴。
库部郎中猛地看向赵德海,眼神里满是震惊。
孙启低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陛下怎么知道暗柜的?】
这是所有人心里同时冒出来的念头。
小禄子在角落里也僵住了。
【卧槽?!】
【他怎么知道的?!】
【我不会暴露了吧?!我没有说话啊!我连嘴都没张!】
【冷静冷静,他不可能知道是我说的,我什么都没做……对吧?】
萧景琰没有看小禄子,只淡淡道:“还不快去?”
王德领命,立刻带了两名侍卫出门。
赵德海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砖地上。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可能……暗柜的事只有我和心腹知道……皇帝怎么可能……】
【完了。】
【全完了。】
萧景琰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茶。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暗柜的位置。
也不需要解释。
帝王做事,不需要向臣子解释。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王德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手里捧着一摞账本,还有一个布包。
“陛下,账本取回来了。”王德跪下呈上,“侍卫在账房书架后拆出一块松砖,后面有个暗格,里面藏着这些。”
萧景琰放下茶盏,翻开账本。
账目清清楚楚。
采买银两两万三千两,实际支出八千两,剩余一万五千两去向不明。另有转卖记录,写明将上好绸缎转卖给城南三家绸缎庄,所得银两分三笔存入赵德海私人名下的钱庄。
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萧景琰把账本往案上一扔。
“赵德海。”
赵德海浑身一颤,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臣……”
他“臣”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景琰看向其他人:“你们几个,明知内务府有弊,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之事,你们都有责任。”
织造局管事、运输司主事、库部郎中同时叩首:“臣等知罪!”
萧景琰目光最后落在孙启身上。
孙启立刻跪下:“臣身为内务府副主事,未能及时察觉弊案,亦有失察之责,请陛下责罚。”
萧景琰看了他片刻。
孙启心里在想:【赵德海倒了,内务府主事的位置空出来了……不过陛下刚登基就办了这么大的案子,手段干净利落,不像传闻中那样软弱。】
【魏相那边恐怕要重新评估这位新帝了。】
萧景琰收回目光。
“赵德海革职查办,交大理寺严审,贪墨银两全部追缴。其余几人各罚俸半年,降一级留用。孙启——”
孙启心头一紧。
“你今日没有参与推诿,失察之罪从轻。罚俸三个月,戴罪立功。”
孙启愣了一下,随即叩首:“谢陛下!”
【陛下没有一竿子打翻所有人……看来不是昏君。】
赵德海被侍卫拖了下去。
他一路挣扎,嘴里还在喊“冤枉”,可没人理会。
其余几人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后,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账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内务府贪墨案,五个人演了五出戏。
如果不是小禄子的心声,他大概率会被绕进去。就算最后查出来,也至少要花几天时间,期间还会被魏渊抓住把柄,说他“新帝无能,连内务府都管不好”。
现在倒好。
一盏茶的功夫,案子破了。
萧景琰抬眼,看向角落。
小禄子还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可他的心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怎么知道暗柜的?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知道的?】
【我不会暴露了吧?】
【不可能,我什么都没做,我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难道……难道皇帝也有金手指?】
【不对不对,原书里皇帝没有金手指啊。】
【还是说他其实很聪明,自己推断出来的?】
【可暗柜这种事,怎么推断?除非他会读心术……】
小禄子想到这里,浑身一抖。
【不会吧?】
【他不会真的会读心术吧?】
【那我刚才想的那些……他全听见了?】
【穿书、社畜、原书剧情、苟命……】
【完了完了完了。】
萧景琰看着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差点笑出声。
他当然不会告诉小禄子真相。
至少现在不会。
这个小太监太有趣了。
他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知道朝堂上每个人的算计,知道哪些是坑哪些是陷阱。可他偏偏胆小得要命,只想躲得远远的,连被皇帝多看一眼都害怕。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小禄子猛地抬头,又立刻低下头,身子抖得像筛糠。
“陛……陛下……”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萧景琰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今日当值,做得不错。”
小禄子愣住了。
【啊?】
【我做了什么?我就站在这里啊?】
【陛下夸我?为什么夸我?】
萧景琰没有解释,只淡淡道:“茶添得及时。”
小禄子:“……”
【就因为我添了茶?】
【就这?】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发现我会读心术了……不对,是我怕他会读心术……】
萧景琰转身走回案后。
“以后御书房的茶,就由你负责。”
小禄子猛地抬头,满脸惊恐。
【不要啊!】
【让我负责茶?那我岂不是天天要在皇帝面前晃?】
【我不要!我想当背景板!我想当空气!】
萧景琰装作没听见他的心声,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退下吧,其他人进来当值。”
小禄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景琰听见他在门外长舒一口气。
【活下来了。】
【今天真是惊险。】
【不过……皇帝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居然自己找到了暗柜。】
【难道这一版剧情,皇帝真的会变强?】
【那我能苟得更久一点?】
萧景琰落笔,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变强。
不只是苟得更久。
他要让那些想从他手里拿走江山的人,一个一个,把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
窗外夜色已深。
御书房的灯火亮着,映在窗纸上,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萧景琰翻开下一本奏折。
他知道,今晚的事传出去,朝堂上那些人会重新审视他这位新帝。
魏渊会警觉。
太后会试探。
大将军霍延……或许也会多看他一眼。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还有一个满脑子怪话、只想苟命的小太监,在暗处替他剧透。
萧景琰提笔,在奏折上落下第一个字。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