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走后,御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灯影在墙上微微晃。
萧景琰坐在案后,手指搭着朱笔,却没有落下去。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殿内几名当差的内侍垂手立在角落,个个低着头,神情恭顺,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可他们心里并不安静。
【丞相今日这一趟,怕是把陛下说动了。】
【得赶紧去禀报魏相府,就说陛下没有当场驳回。】
【太后那边也要递个信,苏贵妃恐怕已经先去了。】
【陛下年轻,到底还是压不住魏相。】
【大将军那边要不要也传一声?】
【别急,先看看风向。谁赢跟谁,这才是活路。】
萧景琰听着这些心声,指尖慢慢收紧。
果然。
连御书房里伺候的人,心里也全是站队。
没有一个人想着他这个皇帝今日累不累,饿不饿,睡得够不够。
他们想的,全是哪边赢面大,哪边能保命,哪边将来能捞好处。
萧景琰垂下眼,心中一片冷意。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叮”的一声轻响。
茶盏被碰了一下,盖子磕在杯沿上,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萧景琰抬眼。
站在最角落的小太监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个很不起眼的小太监,身形清瘦,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内侍服。他平日里总是低着头,不说话,不抢活,连走路都贴着墙根。
萧景琰前几日见过他几次,却从未记住他的名字。
此刻,那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奴才该死!奴才手笨,惊扰陛下!”
他声音发颤,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萧景琰正要开口说“起来”,脑海里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我的妈呀!穿书到这个世界半个月,终于见到书中的少年皇帝萧景琰!】
萧景琰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
那声音清脆、急促,还带着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激动。
【活的!真的是活的!比书里写得还好看,就是脸色太差了,一看就是被这群老狐狸气出来的。】
萧景琰瞳孔微缩。
穿书?
书里?
他在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仍旧把头埋得很低,浑身发抖,嘴里还在请罪:“奴才罪该万死,求陛下责罚!”
可他的心声却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往外涌。
【完了完了,我刚才手怎么这么贱!这要是惹皇帝不高兴,我人头直接落地!苟住,一定要苟住!】
【这皇宫就是高危副本,我一个现代普通社畜穿成小太监,已经够惨了,千万别再卷进皇权斗争里!】
萧景琰盯着他。
社畜?
副本?
这些词他一个都听不懂。
可奇怪的是,他竟能从那种慌乱的语气里,听出一种……不属于这座皇宫的陌生感。
殿里其他内侍听见动静,也纷纷看过来。
有人心里暗骂:
【这小禄子又惹事。】
【蠢东西,陛下刚被丞相说得烦,他倒好,撞枪口上。】
【死一个两个的,也不算什么。】
萧景琰没有理会那些人。
他只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小禄子。
原来他叫小禄子。
“起来。”萧景琰淡淡道。
小禄子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陛下……”
【他没杀我?他没杀我?太好了太好了,少年皇帝果然心软!】
萧景琰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少年皇帝?
心软?
他哪里心软了?
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一个碰响茶盏的小太监罢了。
小禄子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退到角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眼睛都不敢乱看。
他表面看起来胆小怯懦,几乎要缩进墙缝里。
可心声依旧热闹得离谱。
【丞相刚刚那套方案,分明就是架空皇权,偏偏书中前期萧景琰还真的差点上当。】
萧景琰后背微微一僵。
【原书里,他先是被魏渊哄着把政务交给内阁,然后六部安插的全是魏渊的人。再后来,太后和苏贵妃联手压后宫,大将军霍延在外拥兵自重,皇帝里外不是人,最后连御膳房送来的汤都能被人下毒。】
萧景琰指尖倏地收紧。
下毒?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我穿成个小太监,只想苟到出宫,或者苟到哪天天下太平。千万别让我碰上宫斗、权谋、刺杀、抄家、灭族这些剧情啊!】
萧景琰沉默地看着他。
这小太监,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
不。
或许更准确地说,他知道“书里”会发生的事。
萧景琰从前只以为自己能听见人心,听见的是贪婪、算计、恐惧、野心。
可小禄子心里,没有这些东西。
他怕死,怕惹事,怕被牵连,怕自己哪天莫名其妙就没了。
他没有想夺权,没有想投靠谁,甚至没有想从皇帝这里得到什么。
他只想——苟住。
萧景琰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满朝文武,人人想从他手里拿走点什么。
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却只想离这一切远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萧景琰问。
小禄子浑身一抖,连忙跪下:“回陛下,奴才……奴才叫小禄子。”
【完了,他问我名字了。他不会要记住我吧?不要啊,被皇帝记住的小太监,通常活不过三章!】
萧景琰:“……”
三章?
又是什么怪话。
他压下心头震动,语气仍旧平淡:“以后做事小心些。”
小禄子连连磕头:“奴才记住了!奴才一定小心!奴才以后连呼吸都轻一点!”
旁边一个老内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蠢货,呼吸轻有什么用?】
萧景琰却看着他,忽然问:“你在御书房当差多久了?”
小禄子低着头:“回陛下,半……半月。”
【半个月。我穿过来也半个月。每天装孙子装得脸都僵了,今天终于见到主角,结果差点因为一个茶杯把自己送走。】
主角?
萧景琰眸色微深。
他是在说自己?
“半月。”萧景琰重复了一遍,“可还习惯?”
小禄子声音发紧:“回陛下,奴才……奴才笨,做得不好,但奴才肯学。”
【习惯个鬼。这地方没有手机,没有外卖,没有周末,动不动就要跪,动不动就要掉脑袋。我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都没这么绝望。】
萧景琰沉默。
他虽听不懂那些词,却莫名从那语气里听出一种极深的疲惫。
像他昨夜坐在御书房里,听见满殿人心时的感觉。
只不过他是帝王之累,这小太监是……求生之累。
“抬起头来。”萧景琰道。
小禄子猛地抬头,又立刻垂下眼,只敢看他的靴尖。
萧景琰细细打量他。
眉目普通,脸色偏白,眼尾因为害怕微微发红。整个人瘦瘦小小,站在一群内侍里,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
怎么看,都不像知道什么惊天秘密的人。
可他的心声,却比魏渊的奏折更让萧景琰心惊。
【他怎么一直看我?】
【我脸上有字吗?】
【不会吧不会吧,他不会已经发现我是穿越者了吧?不可能,我装得这么像,连昨天被刘公公骂都不敢还嘴,完美融入古代底层社畜!】
萧景琰差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底层社畜?
他忽然觉得,这个称呼用在小禄子身上,竟意外地合适。
“退到后面去。”萧景琰道。
小禄子如蒙大赦:“是!是!奴才这就退!”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差点又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旁边几个内侍看得暗暗摇头。
【没出息。】
【这种人也配在御书房当差?】
【等哪天出了差错,直接打发去浣衣局算了。】
小禄子听见这些目光,心里更慌。
【你们懂什么,浣衣局更可怕!那里冬天水冰得能把手冻掉!我不去!我要苟在御书房,至少离剧情中心远一点……不对,御书房就是剧情中心啊!】
【救命,我是不是站错位置了?】
萧景琰看着他,忽然觉得殿里没那么冷了。
片刻后,其余内侍陆续被派出去办事。
有人去传旨,有人去取奏折,有人去禀报太后。
殿内很快只剩下萧景琰和小禄子。
小禄子站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贴进柱子后面。
萧景琰低头翻看奏折,装作专心批阅。
可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纸上。
【丞相走了,接下来该轮到太后了吧?】
【按原书剧情,太后今晚就会派人来试探皇帝,问他对苏贵妃的看法。皇帝要是表现得太亲近苏贵妃,太后就会放心;要是表现得太疏远,太后就会起疑。】
【然后苏贵妃明天会送点心过来,点心里没毒,但她会在皇帝面前演柔弱,顺便试探后宫掌权的事。】
【再然后,魏渊会开始推他那份奏折,皇帝前期真的会动摇。】
萧景琰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今晚。
太后会派人来。
苏贵妃明日会送点心。
魏渊的奏折,他会继续推。
这些,小禄子都知道?
【不过这一版剧情好像有点不对。】
小禄子的心声忽然迟疑了一下。
【今天皇帝看魏渊的眼神,好像没有原书里那么信任。】
【难道因为我是穿越者,剧情已经开始偏了?】
【别偏啊!偏了我更不知道该怎么苟了!】
萧景琰垂着眼,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来,他也怕剧情偏。
怕到连“苟”都苟得不安心。
萧景琰放下朱笔,端起茶盏。
小禄子立刻紧张起来。
【他要喝茶了!我要不要上去添茶?上去怕打碎杯子,不上去怕他觉得我不懂事。】
【算了,不上去。不动就不会错。】
萧景琰看着他缩在角落的样子,忽然开口:“茶凉了。”
小禄子浑身一僵。
【完了,他嫌茶凉了。】
他连忙小步跑过去,双手捧起茶壶,小心翼翼地添茶。
这一次,他没有碰响茶盏。
添完后,他又迅速退回去,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险好险,手稳住了!我果然是苟命天才!】
萧景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茶确实凉了。
可他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热意。
满殿人心,或贪婪,或算计,或畏惧,或观望。
唯有这个小太监,心里乱七八糟,疯疯癫癫,满口怪话。
却偏偏没有想害他。
萧景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小禄子身上。
小禄子被他一看,立刻把头埋得更低。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我只是个背景板小太监。】
【我没有剧情线。】
【我真的没有。】
萧景琰没有说话。
可他在心里,已经把“小禄子”这三个字,悄悄记了下来。
或许,这偌大宫墙之内,第一个不会从他手里夺走什么的人,竟是一个只想苟命的小太监。
窗外暮色渐深。
御书房的灯影里,萧景琰重新拿起朱笔。
而角落中的小禄子,仍在心里疯狂祈祷。
【今晚千万别出事。】
【明天也别。】
【最好一直到剧终都别出事。】
萧景琰落笔,墨迹在纸上晕开。
剧终?
他倒想看看,这小太监嘴里的“剧”,究竟会走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