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有些旺。
萧景琰坐在案后,手里翻着昨日吏部送来的《请定新帝初政十事》。纸上的字写得工整,每一条都冠冕堂皇,可他现在再看,只觉得每一行字背后都藏着钩子。
王德在门口躬身禀报:“陛下,丞相魏渊求见。”
萧景琰放下奏折。
魏渊。
托孤大臣。
先帝临终前,曾握着他的手,把魏渊的手也一并按在他手背上。老人当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念着:“魏相……老臣……可托……”
萧景琰那时眼眶发红,心里是真的感激。
如今想来,先帝或许只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看清身边的人。
“宣。”
门开了。
魏渊走进来时,步履稳健,一身紫色朝服穿得一丝不苟。他年过六旬,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得很。先帝在位三十年,他在相位上坐了二十年,满朝文武,大半出自他门下。
“臣魏渊,参见陛下。”
他跪下叩首,动作标准得像从礼部典籍里走出来的一样。
“平身。”
魏渊起身,双手捧着一本奏折,走到案前。
“陛下初登大宝,臣昨夜思虑良久,拟了一份《新帝初政疏》,想请陛下过目。”
萧景琰接过奏折。
奏折不厚,却写得很满。
魏渊站在一旁,声音温和而恳切:“陛下年少即位,肩挑江山社稷,责任重大。臣以为,陛下不宜事必躬亲,以免劳神过度。朝中日常政务,可交由内阁先行票拟批复,陛下只需过目定夺即可。如此,陛下既能保重龙体,又不至于被琐事缠身。”
他说得句句在理。
萧景琰翻开奏折,目光扫过第一页。
【政务归内阁,内阁由臣执掌。皇帝只需签字画押,久而久之,便无人再记得权力原本属于谁。】
萧景琰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魏渊仍在继续:“先帝在位时,便是如此。臣与几位阁老分担政务,先帝只需把握大方向。如今陛下年轻,更应如此。待陛下年长历练,再亲理万机也不迟。”
【年长?等你年长,大启的朝堂早已是我魏家的朝堂。】
萧景琰抬眼看了他一眼。
魏渊神色坦然,目光中满是关切,像一位真心为帝王着想的长辈。
“陛下觉得如何?”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继续往下看。
奏折里还写着,六部日常事务可由各部尚书直接呈报内阁,由内阁汇总后再呈御前;地方奏报也先经内阁筛选,重要者再送皇帝批阅;此外,还建议设立"辅政会议",由丞相牵头,几位阁老参与,定期商议国事。
每一条都写着"为陛下分忧"。
每一条都在把权力从皇帝手里拿走。
【大将军那边暂时不动。他手里有兵,硬碰只会两败俱伤。先把文官系统牢牢攥住,等朝堂上全是臣的人,霍延就算有兵,也翻不出什么浪。】
萧景琰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开始举荐人选。
吏部侍郎缺员,魏渊举荐了自己的门生周明远。
户部郎中出缺,他举荐了外甥沈恪。
礼部、兵部、工部,各有一两个位置,全是他的人。
【这些人安插进去,六部就有一半在臣手里。再过半载,剩下的一半也会慢慢换干净。】
萧景琰合上奏折。
他沉默了片刻。
魏渊安静地等着,脸上没有一丝急切。他太了解年轻帝王了——刚登基时总想有所作为,可一旦被繁重的政务压住,很快就会明白"有人分担"是多么舒服的事。
【他一定会心动。没有人能拒绝"轻松做皇帝"的诱惑。】
萧景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犹豫。
“丞相所言,确有道理。”
魏渊眼中微光一闪。
【上钩了。】
萧景琰垂下眼,手指轻轻敲着奏折封面:“朕初登大宝,确实百事生疏。丞相这份奏疏,朕会仔细斟酌。”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魏渊心中暗喜,嘴上却道:“陛下谨慎,是社稷之福。只是臣还是要多嘴一句——政务繁杂,陛下切莫硬撑。先帝当年便是事事亲为,才积劳成疾。臣不愿见陛下重蹈覆辙。”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哽咽。
【先帝?先帝就是太信我了,才走得那么放心。不过没关系,你比他更好对付。】
萧景琰看着他,忽然问:“丞相觉得,朕身边可用之人,还有谁?”
魏渊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朝中人才济济,陛下只需知人善任。若有需要,臣可为陛下一一引荐。”
【你当然没有可用之人。你身边那些人,要么是我安排的,要么是太后安排的,要么是在观望的。你想找心腹?找不到的。】
萧景琰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丞相费心了。”
“臣分内之事。”
魏渊又说了片刻,从治国之道说到先帝旧事,从朝堂格局说到边疆防务。每一句话都显得忠心耿耿,每一句话都在暗示"陛下只需安心做皇帝,其余交给老臣"。
萧景琰一直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的态度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依赖。
魏渊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笃定。
【成了。今日之后,只需慢慢推进,不出三年,这龙椅上坐的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魏渊躬身告退。
“臣不敢久留,陛下早些歇息。奏折之事,臣静候陛下旨意。”
“丞相慢行。”
魏渊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萧景琰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奏折,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它重重扔在案上。
奏折滑出去半尺,停在砚台旁。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魏渊心里的那盘棋,此刻在他脑中一清二楚。
第一步:把日常政务收归内阁。
第二步:通过内阁控制六部人事。
第三步:用文官系统架空皇权。
第四步:等皇帝彻底沦为摆设,再慢慢对付大将军霍延。
好一个"为陛下分忧"。
分到最后,朕连忧都不配有了。
萧景琰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方帝玺上。
他忽然觉得可笑。
先帝把江山交给他,把魏渊交给他,把霍延交给他,把太后、后宫、内侍全都交给他。
可先帝唯独没有告诉他——这些人,每一个都想从他手里把江山拿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个当值的内侍站在殿角,低着头,看似恭顺,心思却早已飘远。
【丞相这次来,怕是要成。】
【陛下刚才态度软了,看来是听进去了。】
【魏相掌权,咱们这些人也好办事。】
【大将军那边怎么办?】
【大将军是武夫,哪有魏相懂规矩。跟着魏相,前途更稳。】
萧景琰听着这些心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习惯了。
从登基那日起,他身边就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王德是太后的人,苏贵妃是太后和苏家的人,魏渊是魏渊的人,霍延是霍延的人。
连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太监,心里都在选边站。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日影西斜,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能现在就和魏渊撕破脸。
魏渊在朝堂经营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今日若直接驳回他的奏疏,魏渊不会慌,只会觉得皇帝"不懂事"。更糟的是,这会让魏渊提前警觉,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手段收得更紧。
萧景琰需要时间。
他需要看清魏渊的每一步棋,需要知道朝堂上还有谁可以拉拢,需要找到魏渊和霍延之间的裂缝。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
萧景琰转过身,走回案前。
他拿起那本奏折,重新翻开,一字一句地看。
这一次,他不再看纸上的字。
他回忆魏渊说过的每一句话,回忆那些从魏渊心底流出来的每一个念头。
哪些是马上要做的。
哪些是准备慢慢来的。
哪些人是他急着安插的。
哪些位置是他最想要的。
萧景琰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纸上慢慢写下几个名字。
周明远。沈恪。还有三四个魏渊奏折里提到的人。
这些人,一个都不能让他们顺利上位。
但他不会直接否决。
他会用另一种方式——拖。
拖到魏渊起疑,拖到霍延察觉,拖到这两股势力互相猜忌。
萧景琰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朱笔。
“王德。”
“奴才在。”
“传朕旨意,丞相所奏之事,事关重大,朕需与太后、阁老们共同商议,再作定夺。”
王德一愣:“陛下,这……”
【怎么不直接答应?陛下不是已经动心了吗?】
萧景琰抬眼看他:“怎么,朕的话不好使?”
王德立刻跪下:“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传旨!”
他躬身退下,心里却在嘀咕:
【陛下这是要拖?拖下去,魏相会不高兴吧……】
萧景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德会怎么传话,也知道魏渊听到"共同商议"四个字时会怎么想。
魏渊会以为皇帝还在犹豫,以为自己的计划仍在推进。
这就够了。
萧景琰重新坐回龙椅,拿起另一本奏折。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御书房里点了灯。
灯火跳动,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登基那日,自己坐在太和殿上,还以为满朝文武都是大启的柱石。
不过三天。
柱石碎了,露出来的全是朽木。
萧景琰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第一个字。
笔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既然你们都想从朕手里拿走东西。
那朕就先看看,你们到底想拿多少。
看清楚了,再一件一件,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