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第二日,天色还未大亮。
御书房外落了薄霜,窗纸被晨风掀起一角,冷意顺着缝隙钻进来。萧景琰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本奏折,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翻页。
昨夜他几乎没有睡。
闭上眼,满殿都是人心。
沈崇的,霍延的,六部的,内侍的,连门口扫地的太监心里都在盘算该往哪边送银子。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座皇宫,竟能吵成这样。
“陛下,苏贵妃来了。”王德在门外低声禀报。
萧景琰抬眼。
苏贵妃。
他记得这个名字。
先帝临终前,曾特意提起过她。说她出身名门,性情温顺,又得太后喜爱,入宫多年,从未争宠惹事。先帝让她留在宫中,本意是让她陪着自己,也算有个照应。
萧景琰当时还觉得,这或许是一件好事。
至少后宫里,不至于全是陌生人。
“宣。”
门被轻轻推开。
苏贵妃走进来时,带进一缕淡淡的梅香。
她穿着月白绣玉兰的宫装,发髻低挽,只簪一支白玉簪。眉眼生得极柔,眼尾微微垂着,看人时像含着水。她身后只跟着两个小宫女,步子轻得几乎听不见。
“臣妾参见陛下。”
她跪下行礼,声音软得像春日的雨。
萧景琰看着她,没有立刻叫她起身。
苏贵妃也不急,安安静静跪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又温婉。
片刻后,萧景琰才道:“起来吧。”
“谢陛下。”
她起身时,袖口轻轻拂过案角,动作小心得像怕碰坏什么。随后,她走到茶案旁,亲自捧起一盏刚温好的参茶,双手递到萧景琰面前。
“陛下昨日登基,定是累坏了。臣妾昨夜在宫里辗转难眠,总想着陛下今日还要早朝,便早早备了参茶。”
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着。
“陛下若觉得苦,臣妾让人换一盏蜂蜜水来。”
萧景琰接过茶盏。
茶水温热,香气清苦。
他刚要开口,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蠢皇帝,果然年轻好哄。】
萧景琰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苏贵妃仍低着头,脸上满是关切:“陛下怎么不喝?可是烫了?”
【看这模样,怕是昨夜没睡好。也是,一个二十岁的小皇帝,头一回坐龙椅,能不慌吗?】
萧景琰抬眼看她。
她眉眼温柔,神情真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真心心疼帝王的贵妃。
可那道心声又响了起来。
【太后说得对,这种小皇帝最好对付。几句软话,几盏热茶,他就以为后宫里还有人真心待他。】
萧景琰垂下眼,轻轻吹了吹茶面。
“有劳贵妃。”
他喝了一口。
茶确实温得刚好,不烫不凉,甜里带着参的苦味。
苏贵妃见他喝了,眼中浮起一点笑意:“陛下喜欢就好。臣妾知道陛下刚登基,千头万绪,不敢多打扰。只是后宫里有些琐事,臣妾想着,或许能替陛下分一分。”
她说得小心翼翼,像怕自己越了分寸。
【来了来了,先提一句,看他反应。】
萧景琰放下茶盏:“什么琐事?”
苏贵妃微微咬了咬唇,像是在斟酌措辞。
“陛下初登大宝,前朝政务繁忙,后宫诸事若再劳陛下费心,臣妾实在不忍。臣妾入宫多年,对宫中规矩还算熟悉,若陛下信得过臣妾,臣妾愿替陛下打理后宫,免得这些小事扰了陛下圣心。”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当然,一切还要看陛下的意思。臣妾只是不忍陛下太过劳累。”
【只要拿到后宫掌事权,我就能把苏家的人安插进来。内侍、宫女、御膳房、尚衣局,处处都能安人。到时候他身边有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全都知道。】
萧景琰静静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一丝急切,反倒处处替他着想。
若是昨日之前的他,或许真会被她这份温柔打动。
毕竟她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姿态又低。
可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太后那边已经递过话了,只要我握住后宫,苏家便能在朝堂上再进一步。丞相和霍延斗得越凶,苏家越能坐收渔利。】
【这小皇帝若真把后宫交给我,那就更好办了。】
【等他身边全是自己的人,他想查什么、想动什么,都得先过我这一关。】
萧景琰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苏贵妃见他沉默,心里似乎更稳了些。
【不说话,就是心动了。】
【年轻人嘛,最怕别人对他好。尤其是一个长得好看、又温柔体贴的女人对他好。】
【太后说得没错,男人再聪明,见了软刀子,也容易糊涂。】
萧景琰忽然笑了一下。
苏贵妃怔了怔。
“贵妃有心了。”他说。
苏贵妃眼中一亮,连忙低头:“臣妾不敢居功,只是……”
“只是后宫繁杂,贵妃身子弱,不宜太过操劳。”
苏贵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什么意思?】
萧景琰看着她,语气平淡:“朕刚登基,百事未定。太后掌宫多年,经验丰富,后宫之事,仍由太后处置。贵妃只需安心养着,不必替朕分忧。”
苏贵妃脸上的柔色没有立刻褪去。
她甚至很快又弯起唇角,轻声道:“太后娘娘慈爱,臣妾自然放心。只是臣妾怕太后年事已高,不忍她再为琐事烦心。”
【他推给太后?】
【不可能,他刚登基,怎么会知道太后与我走得近?】
【不对,他或许只是按规矩办事。】
【再试一次。】
她往前半步,声音更柔了:“陛下,臣妾并非一定要掌权。只是后宫里近来有些流言,说陛下身边无人伺候,臣妾听了心里实在不安。若臣妾能替陛下安排几位妥当的宫女,陛下也能舒心些。”
【只要塞几个人进去,就算拿不到掌事权,也能盯着他。】
【再蠢的皇帝,身边也不能没有自己人。可他若用了我的人,就等于把眼睛递到我手里。】
萧景琰抬眸。
她仍是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
他甚至能从她眼里看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若不是能听见她的心声,他大概会觉得,这女子当真是温柔到了骨子里。
“贵妃的好意,朕知道。”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渐亮,宫墙被晨光染成淡金色。
“只是朕身边伺候的人,自有内侍省安排。后宫之事,也自有太后做主。朕初登大宝,最忌越矩。”
他回过头,看着苏贵妃。
“贵妃若真心疼朕,便替朕在太后面前多尽尽孝。太后安,朕心才安。”
苏贵妃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瞬。
【他把我推去伺候太后?】
【这是让我离他更远。】
【他真有这么聪明?】
她很快又低下头,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陛下说得是。臣妾……臣妾明白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小皇帝,你别得意。】
【今日你不肯交,明日我也会拿回来。】
【太后不会允许你一个人坐稳龙椅。】
【苏家更不会。】
萧景琰看着她,像什么也没听见。
“贵妃跪久了,坐下说话吧。”
苏贵妃摇头:“臣妾不敢。”
“朕让你坐。”
她这才在侧边矮榻上坐了半个身子,背脊挺得笔直,仍旧是一副恭顺模样。
接下来,她又陪萧景琰说了些闲话。
说御花园的梅开了,说太后近日咳嗽见好,说内务府新贡的云锦颜色正适合做春衣。
每一句都温柔体贴。
每一句都像是真心。
可萧景琰耳边,全是另一副声音。
【他今日怎么这么难哄?】
【以前在东宫时,随便送些点心过去,他都会客气道谢。】
【难道当了皇帝,心也硬了?】
【不可能,他身边一个心腹都没有,硬得起来吗?】
【再等等,太后自有安排。】
萧景琰听得心烦,却没有表现出来。
他甚至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嗯”,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
苏贵妃见他态度温和,心里又慢慢放松下来。
【看来只是今日谨慎些。】
【等他坐久了龙椅,总会露出破绽。】
【男人嘛,总有喜欢美色、喜欢奉承的时候。】
萧景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忽然觉得这参茶苦得厉害。
片刻后,苏贵妃起身告退。
“臣妾不敢久留,怕耽误陛下批阅奏章。”
她行礼时,裙摆轻轻铺开,姿态优雅得挑不出错。
萧景琰看着她:“贵妃慢行。”
苏贵妃抬眼,对他露出一个极柔的笑。
“陛下也要保重龙体。”
【保重什么,保重着别被我玩死就行。】
她转身离开。
宫门合上,梅香渐渐散了。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案上的参茶还冒着热气,可他已经不想再喝。
他忽然想起先帝临终时说的话。
“苏氏女温婉,可留于宫中,伴汝左右。”
伴他左右。
萧景琰垂下眼,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冷意。
先帝看人,也会看错。
或者说,这宫里的人,太会藏。
前朝臣子满口忠心,心里全是夺权。
后宫宠妃温柔似水,心里全是算计。
连一个送茶的动作,都能藏着这么多心思。
他坐回龙椅,指尖按着额角。
头疼。
不是昨日那种被无数心声冲击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
他原本以为,登基之后,最难的是处理朝政。
如今才知道,最难的是分辨身边每一个人。
谁在笑,谁在骗,谁在等他露出破绽。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王德带着几个小太监进来收拾茶具。
“陛下,奴才们把茶盏收了吧。”
萧景琰抬眼。
几个小太监低着头,动作麻利。
其中一个端着托盘,心里想着:
【苏贵妃走了,陛下没留她。看来后宫的事,还得看太后娘娘的意思。】
另一个端着茶壶,心里嘀咕:
【苏家这次怕是要不高兴了。】
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太监,目光偷偷扫过萧景琰,心里竟有一丝好奇:
【新帝好像……不太一样。】
萧景琰目光落在那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被他一看,吓得立刻低下头。
【完了,他看我了。】
【我刚才没露馅吧?】
【我就是好奇而已,没想害他啊。】
萧景琰收回视线。
“都退下吧。”
“是。”
众人鱼贯而出。
御书房再次空了。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有鸟雀飞过,叫声清脆。
可这宫墙之内,没有一处是真正干净的。
前朝是刀,后宫是网。
太后、丞相、大将军、世家、内侍、妃嫔……
每一只手都伸向他。
每一张脸都对他笑。
而他身边,竟连一个可以真正相信的人都没有。
萧景琰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日接过帝玺,今日端起参茶。
看似尊贵,实则空空如也。
“没有心腹……”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落在空荡的御书房里,像一粒石子沉入深井。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冷静下来的笑。
既然无人可信。
那他便从这些不可信的人里,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谁藏着刀,谁藏着毒,谁又在等着他死。
他既然能听见人心。
就不会再被任何一张温柔的脸骗第二次。
门外,王德轻声问:“陛下,可要传膳?”
萧景琰抬眼,神色已恢复平静。
“传。”
王德躬身退下。
萧景琰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日是苏贵妃。
明日又会是谁?
他倒想看看,这宫里还有多少张面具,等着戴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