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站在老槐树下,右脚鞋底还硌着一块碎布,走起路来有点颠。他没急着动,而是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街面。
前一晚的喧闹已经散去,街上没人奔跑,也没人喊叫。但和过去不同,空气里没有那种压着胸口的东西了。他能感觉到,人们走路时肩膀是松的,说话声也低,可脚步却稳。
苏清寒从巷口走来,手里提着半袋米,是昨夜有人悄悄放在她门口的。她把袋子放在石桌旁,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林越一眼:“准备干活?”
“先看看。”他说。
他慢慢走到街心,蹲下身摸了摸地面。昨晚雨水积在低洼处还没干透,泥里混着些瓦砾。他指尖划过一道裂缝,眉头微动。心眼通明沉在眉心,不闪也不热,只是轻轻一扫——地下有东西在动,很弱,像风吹过枯井底。
他站起来,朝几个正搬木头的年轻人招手:“那边沟别填。”
那人停下动作,抹了把汗:“不填?积水泡墙根呢。”
“底下还有活路。”林越说,“堵死了,以后雨季更麻烦。”
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铁锹。林越挽起袖子,蹲到沟边,用手扒开淤泥。泥水溅上裤腿,他没管,继续挖。不多时,指尖触到硬物——是块青石槽,边缘雕着旧纹路,被埋了多年。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他指着三处位置,“都挖开看看。”
两三个年轻居民围上来,轮流动手。土石翻开后,果然连着暗渠。一股细流缓缓渗出,带着点湿气冒上来。有人嗅了嗅:“还真通着。”
“留着。”林越站起身,“清干净就行。”
他退到一边,靠在墙根喘口气。脚底那道裂口又扯了一下,疼得他皱了下眉。苏清寒走过来,递了碗水:“歇会儿。”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视线落在不远处扫地的大叔身上。那人手抖得厉害,扫帚磕在地上发出断续的响。林越低声说:“让他停一下。”
苏清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点头,走了过去。她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扫帚,轻轻放在一边,然后对那大叔说了句什么。对方愣了愣,搓了搓手,慢慢坐到了石凳上。
街对面,有人开始整理堆在门口的砖块。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槛上张望,看见林越,喊了一声:“要不要搭个棚?太阳要晒头顶了。”
林越抬头看了看天,日头确实高了些。他摇摇头:“不用,我们动得快。”
话音刚落,苏清寒已经转身进了旧书摊的废墟,翻出几张油纸。她撕开裁剪,用竹竿撑起架子,在几处劳作点搭了遮阳棚。风衣下摆被风吹起,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段白皙的皮肤。
林越低头继续搬砖。他一趟趟来回,把碎石运到路边。有人接过他手里的筐,顺手递来一条毛巾。他擦了把脸,坐在棚下的石凳上喘气。
“你这鞋真该换了。”旁边的老妇人说。
“还能穿。”他答。
中午过后,街道有了模样。裂墙用木板临时支撑,碎石归了堆,排水沟也疏通了大半。几个孩子跑来跑去送水,脚踩在新铺的石板上啪嗒响。林越坐在老槐树下啃干粮,看着街景。
苏清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没吃,只是望着对面一家正在修门框的人家。阳光斜照进来,映在她的侧脸上,发丝边缘有些发亮。
“他们比昨天敢动手了。”她说。
林越咽下一口饼,点头:“信了。”
两人没再说话。风吹过巷口,带起一阵尘土味和饭香。远处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孩子的笑喊。
傍晚时分,云层渐厚。林越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一天下来,骨头像是被重新拆过一遍,酸得厉害。他走到自家门前,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旧门,从柜子里摸出火折子。
他蹲在门口,点燃了煤油炉。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他把炉子放在石阶上,自己坐到旁边的矮凳上,从怀里掏出一本捡来的残页书。纸页发黄,字迹模糊,他也没真看,只是翻着。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
没过多久,苏清寒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他脚边。然后她转身进屋,拿出一支蜡烛,点燃后摆在窗台上。
火光晃了晃。
街对面,一户人家迟疑地拉开了灯绳。灯没亮,他们改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屋里人的影子。
接着是另一家。
再一家。
不多时,整条街亮了起来。不是整齐划一的亮,而是星星点点,错落分布。有的强些,有的弱些,有的摇曳不定,有的稳定如针尖。
孩子们提着纸灯笼跑过,嘴里唱着新编的调子:“林越哥哥修墙头,苏老师点灯守门口——”笑声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风带走。
林越坐着没动。粥已经凉了,他也没喝。书页停在某一页,手指夹在那里,不动。
苏清寒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风衣解了扣子,搭在臂弯。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屋,关门。
街坊们陆续归家。有人低声交谈,有老人哄孩子睡觉。一只猫跳上屋顶,尾巴翘着,在月光下走过一排瓦片。
林越依旧坐在矮凳上。脚边油灯微亮,映着他低垂的眼帘。他没看书,也没动。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夜深了。
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椅子挪动。接着是水倒入杯中的声音。窗帘后有一道影子短暂停留,随即隐入黑暗。
他抬起手,摸了摸眉心。那里曾经金芒闪动,如今已沉进血肉,再无痕迹。
他放下手,靠向椅背。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煤油炉的火苗晃了晃,熄了一下,又燃起来。
他没去点第二次。
远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整条街安静下来,只有炉火还在烧。
他闭上眼,又睁开。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进来。
街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一片枯叶落下,卡在门槛缝隙里,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