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钟鼓声,一声接一声撞进殿里。
萧景琰穿着十二章纹的衮服,坐在龙椅上。龙椅很硬,背脊被金漆雕龙硌得发疼,可他不能动。
殿外天色刚亮,殿内却灯火通明。百官跪了一地,紫袍、绯袍、青袍,像一片压低的潮水。每一次有人叩首,玉笏撞地的声音便清脆地响一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从殿门一直涌到御座前。
萧景琰垂着眼,手指搭在膝上。衮服袖口绣着云龙,金线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酸。
二十岁。
先帝走得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下。遗诏送到东宫时,他正站在廊下看雨。黄绫圣旨展开,满纸都是“嗣位”“承统”“以安社稷”。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一线光。
他是皇子,却从小活得谨慎。兄长们争储时,他读书、练字、避祸。有人笑他懦弱,有人赞他稳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想争,而是不敢争。
如今不争也轮到他了。
萧景琰抬眼看向殿中。
丞相沈崇站在百官最前,须发灰白,神色肃穆。先帝临终前,曾握着他的手说:“沈相伴朕三十年,你可信之。”
镇国大将军霍延跪在武官首位,铠甲未卸,肩甲上还沾着宫门外带来的霜气。先帝也曾说:“霍延掌兵,忠勇可托。”
萧景琰看着他们,心里原本压着的那块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他以为,这朝堂上总还有几个人,是真心护着大启的。
礼官高声唱礼。
“丞相沈崇,上贺表——”
沈崇双手捧起黄绫贺表,缓步上前。他的步子很稳,背脊挺直,像一棵经冬不折的老松。
萧景琰看着他走近,心里生出几分敬重。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钻进他脑子里。
【小皇帝才二十岁,根基浅得很。今日让他坐在这龙椅上,不过是走个过场。再过半载,朝政大权自然落回我手里。】
萧景琰猛地一怔。
那声音苍老、沉稳,分明就是沈崇的嗓音。可沈崇的嘴并没有动。
殿中,沈崇跪下,声音洪亮而恭敬:“臣沈崇,恭贺陛下登基。愿陛下承天景命,勤政爱民。臣等必当鞠躬尽瘁,辅佐陛下,守大启万世基业。”
他说得字字恳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可那道心声又响了起来。
【先帝走得正好。孤儿寡母,最容易拿捏。只要兵权、吏权、财权尽在我手,他这个皇帝,不过是庙里供着的泥像。】
萧景琰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盯着沈崇。
沈崇仍低着头,神情庄重,仿佛刚才那些话从未出现过。
萧景琰以为是自己太紧张,听错了。
可下一瞬,又一道声音从武官那边传来。
【跪吧,跪得再响些。今日你坐龙椅,明日我握刀兵。一个纸上皇帝,也配让我霍延真心俯首?】
萧景琰的背脊一点点僵住。
他看向霍延。
霍延正叩首,铠甲碰撞,发出低沉的金属声。他抬起头时,目光坚毅,声音粗犷:“臣霍延,愿为陛下执戈守边,扫清逆贼,护我大启山河!”
满殿官员纷纷附和。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愿陛下圣寿无疆!”
声音整齐,忠诚得像一面墙。
可萧景琰的脑子里,却像忽然被人砸开了一扇门。
无数声音涌了进来。
【丞相掌权多年,大将军手握兵权,我该站哪边?】
【新帝年少,若能从他手里讨个尚书之位,家族十年无忧。】
【先帝刚死,他们就急着表忠心,演给谁看?】
【这小皇帝眼神太冷,不像好糊弄的。】
【好糊弄又如何?他身边没有自己人。】
【户部今年亏空不小,正好借着新帝登基补一笔。】
【礼部仪制要加三成,银子从内库出,他刚登基,总不好驳面子。】
【沈相老了,霍延粗鄙,真正能成事的,还得看谁更会忍。】
这些声音杂乱、尖锐、冰冷,像无数根针扎进萧景琰的脑海。
他眼前一黑,险些从龙椅上栽下去。
袖中的手死死掐住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意让他勉强稳住。
不能失态。
这里是太和殿。
这里是登基大典。
他若露出一丝慌乱,今日之后,便真成了别人口中的“幼主”。
萧景琰慢慢吸了一口气。
殿中的香烟绕着梁柱盘旋,熏得他眼睛发涩。他垂下眼,把脸上的惊意一点点压下去。
再抬眼时,他依旧是那个清冷沉稳的新帝。
沈崇还在说话。
“陛下初登大宝,万机待理。臣等不才,愿为陛下分忧,使朝纲清明,百姓安居。”
【分忧?分的是你的权。】
霍延也道:“臣愿率三军,为陛下镇守四方。”
【等我私兵练成,这天下姓什么,还未可知。】
礼部尚书跪伏在地:“陛下仁孝天纵,必能光耀祖宗。”
【先帝丧仪的银子还没报完,再拖一拖,或许能混过去。】
兵部侍郎低头恭贺:“臣定当整肃军备,不负陛下信任。”
【霍大将军那边昨日送了礼,我得先去回个话。】
萧景琰听着,听着,心一点点冷下去。
他曾以为,朝堂是江山社稷所在。
他曾以为,这些跪在地上的臣子,至少有一半是真心希望大启安稳。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们嘴里喊着万岁,心里算的却是权、钱、兵、位。
没有人真正在看他。
他们看的,是他身后那把龙椅。
钟声又响。
礼官高唱:“百官朝贺礼成——”
萧景琰缓缓站起身。
衮服垂落,金线在灯下闪了一下。他俯视满殿臣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杂音。
百官起身,衣袍摩擦声如潮水退去。
沈崇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慈和:“陛下初政,若有不明之处,尽可召臣询问。”
【问吧,问得越多,越显得你无能。】
霍延也抱拳道:“陛下若需调兵,臣随时听令。”
【听令?等你有令可调再说。】
萧景琰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
从前他看这些人,看到的是柱石、是老臣、是武将、是栋梁。
现在再看,他只看见一张张面具。
面具之下,有人贪婪,有人阴冷,有人观望,有人轻蔑。
没有一张脸,写的是“忠”。
大典继续。
祭天、告庙、受玺、颁诏。
每一步都按礼制进行,庄严得挑不出错。萧景琰照做,照说,照笑,照点头。他的动作没有一丝慌乱,甚至连呼吸都稳得恰到好处。
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那些声音从未停过。
只要有人靠近他三步之内,心底的念头便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说。
稍远一些,声音便模糊。
再远,便只剩嗡嗡一片。
这个发现让萧景琰微微眯了眯眼。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见。
原来这能力,也有界限。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
站在最前排的沈崇、霍延,心声最清楚。两侧六部官员次之。殿门外跪着的低级官员,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墙。
萧景琰把这一切记在心里。
他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直到礼成。
“退朝——”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百官依次退出太和殿。
沈崇临走前,还回头看了萧景琰一眼,目光慈祥得像看着自家晚辈。
【今日之后,内阁票拟仍由老夫说了算。他若想亲政,先问问满朝答不答应。】
霍延则大步离去,铠甲铿锵。
【宫里禁军换防的事,该再拖一拖。拖到他身边全是陌生人,他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握刀的人。】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中渐渐空了。
香烟还在燃,烛火还在跳。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得四分五裂。
“陛下,回宫吧。”大内侍王德躬身道。
萧景琰站起身,刚迈出两步,又听见几道细小的声音。
【新帝回御书房,我得赶紧去给沈相报信。】
【霍将军那边也等着消息,谁先送过去,谁就有功劳。】
【今日赏赐还没定,得想办法让陛下多看我一眼。】
萧景琰脚步微顿。
他侧头看向王德。
王德低着头,脸上堆着恭顺的笑:“陛下可是乏了?奴才已让人备了参汤。”
他说得周到,声音也柔。
可萧景琰听见了。
【小皇帝今日眼神不太对,像是发现了什么。得提醒沈相,别让他太快接触旧人。】
萧景琰垂下眼。
“备驾。”
“是。”
御书房离太和殿不远。
一路上,宫灯成排,红墙高耸。秋风吹过,檐角铜铃轻轻作响。
萧景琰坐在步辇上,衮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看着宫墙上一块块青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他还在东宫读书,先帝常带他去御花园。
先帝说:“景琰,做皇帝最难的不是杀人,是识人。”
他当时不懂。
他以为识人,是看谁说话好听,谁办事稳妥,谁跪得最恭敬。
现在他懂了。
识人,是听见别人不敢说出口的话。
步辇停在御书房外。
萧景琰下辇,挥手让众人退下。
王德迟疑片刻:“陛下,参汤——”
“放下。”
“是。”
御书房的门关上。
殿内只剩他一人。
萧景琰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案前,看着桌上那方新刻的帝玺。玉色温润,龙钮盘踞,象征着大启至高无上的权力。
可权力若握不住,便只是石头。
他伸手按在帝玺上。
冰凉。
他闭上眼。
殿外,两个小内侍经过窗下。
【你说,新帝会不会重用沈相?】
【废话,沈相掌权几十年,谁敢动他?】
【那霍将军呢?】
【兵权在他手里,咱们当差的,谁赢帮谁呗。】
【小声点,别让里面听见。】
【怕什么,他刚登基,连御书房门朝哪开都不一定清楚。】
萧景琰睁开眼。
他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窗外两个小内侍吓得同时跪倒,额头贴地,浑身发抖。
“陛、陛下……”
萧景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你们在说什么?”
年纪稍大的内侍颤声道:“奴才们在说……说陛下今日登基,威仪天成,奴才们……奴才们有幸得见,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另一个也连忙磕头:“奴才也是这么想的!”
萧景琰沉默片刻。
他听见他们心里的慌乱。
【完了完了,他怎么出来了?】
【我刚才说门朝哪开,他该不会听见了吧?】
【别怕,他不可能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萧景琰缓缓关上门。
“退下。”
“谢陛下!”
两人连滚带爬地走了。
萧景琰回到案后,慢慢坐下。
他终于确认了。
不是幻觉。
只要人在他附近,心底最真实的念头,就会像水一样流进他耳朵里。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
先帝临终前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老人躺在龙床上,脸色苍白,手却紧紧抓着他。
“景琰,朕把江山交给你了。沈崇可信,霍延可托,王德老成,宫中诸事,你慢慢来。”
慢慢来。
萧景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先帝看了一辈子人,最后也被骗了。
或者说,不是被骗。
是所有人都太会演。
演到连枕边人、老臣子、身边奴才,都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尚未批阅的奏章。
奏章来自吏部,标题写得漂亮:《请定新帝初政十事》。
可就在刚才,吏部尚书跪在殿中时,心里想的却是:
【十事里,有三件事能让沈相的人升官,有两件事能压住霍延的旧部,剩下五件,都是空话。】
萧景琰伸手拿起奏章。
纸张很轻,分量却重得压手。
他忽然明白,从今日起,他不能再凭眼睛看人,也不能再凭耳朵听人。
他要看那些没说出口的。
要听那些不敢说出口的。
殿外,王德轻声道:“陛下,沈相求见。”
萧景琰指尖一顿。
他听见王德心里的声音。
【沈相来得真快。看来他也急了。】
紧接着,沈崇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温和恭敬:“臣沈崇,有要事启奏陛下。”
【小皇帝若肯乖乖听话,老夫便让他安安稳稳做个太平天子。若不肯……】
后面的念头忽然淡了,像是沈崇自己也压了下去。
萧景琰慢慢放下奏章。
他整理衣袖,坐直身体。
镜中的少年帝王眉眼清冷,脸色苍白,却已经没了登基前那一点天真。
他抬手,声音平静无波。
“宣。”
门开了。
沈崇走进来,脸上仍是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萧景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浅得像落在龙袍上的一粒尘。
既然满朝都在演。
那他便陪他们演。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每个人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