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踏出极寒宫，北天星域浩渺无垠，碎星如撒落的碎玉，悬在沉沉天幕之间。凛冽罡风自极寒之地吹来，只是相比深入冰宫腹地时，风势已经柔和不少。
危月燕走在前方，一身星袍沾着冰屑，步履略显沉重。
猰貐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一路行来，两人都沉默无言，方才在极寒宫内所见的一切，沉甸甸压在心头，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不知跋涉多久，极寒之地的星门终于遥遥在望。
那是一道横亘在星域尽头的巨型星门，古老星纹沿着门框盘旋流转。跨过这道门，便是北方玄武七宿镇守的疆域。
远远望去，星门外立着六道人影。
危月燕脚步猛地一顿。
斗木獬负手而立，腰间南斗钺沉敛无光，暗藏刑杀锋芒。牛金牛横持长戈，戈尖斜点地面，牵牛戈静静横亘，如一道关隘。女土蝠侧立一旁，利女剑握于掌心，剑锋细如毫针，寒光内敛。虚日鼠站在最前，手中握着虚空棒，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星门深处。室火猪背着营室盾，盾面星纹明明灭灭。壁水貐立于末尾，东壁弓搭在臂弯，蓄势待发。
玄武七宿，除去她危月燕，其余六宿尽数齐聚于此。旁边还站着几名危宿麾下的星官，神色紧张，显然是从危宿殿一路匆匆赶来等候。
虚日鼠一眼望见从星门深处走出的两道身影，立刻快步迎上前。可刚迈出数步，他脚步骤然僵住。
他看清了危月燕的模样。
少女面色惨白如冰雪，一截袖口被鲜血浸染，手腕上一道深深割开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她周身飘荡的星息，紊乱、阴寒，完全不是危月燕原本清冽的气息。
“五妹。”虚日鼠声音发紧，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腕，“你们入极寒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伤得这么重！”
危月燕缓缓抬眼看向他，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要回话。
可还未等一字出口，她袖中那枚危宿绣球骤然迸发出刺目银白星辉。
光芒冲天而起，将整片星门映照得亮如白昼。
那不是属于危月燕纯净本源的星辉。银白光晕深处，缠绕着一缕极淡、阴冷灰暗的异种力量，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危月燕眼底最后的清明，一点点消散。
她看到的最后一幕，不是星门，不是六宿，是极寒宫深处那片没有底的黑暗。黑暗里有八根玄铁，有一道被钉锁的巍峨巨影，有一双眼睛在看她。
那双眼睛没有恶意，也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迟早要归回原处的东西。
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极轻、极含糊的话。不是她平时的声音，音节破碎，听不真切，像是有什么东西借她的喉咙，在往外挤。
六宿没人听清。只有离她最近的虚日鼠，隐约捕捉到了半个字。
那半个字，他听不懂。
她整个人气息骤变，周身星力疯狂翻涌，眼底灰暗翻腾。
虚日鼠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不对——拦住她！”
危宿绣球脱手飞旋，银白星辉与灰暗邪气纠缠拧作一处，化作狂暴光柱，向着天际猛冲而出。
光柱撕开空气，罡风被硬生生扯出一道尖啸，脚下的星域虚空随之一颤。
虚日鼠虚空棒横挥而出，玄青棒身荡开层层星波，硬生生将光柱从中截断。两股力量相撞，虚空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碎星四下迸散。
其余五宿同时出手。
斗木獬跨步向前，南斗钺凌空劈落，斩断危月燕向外翻涌的星力外缘，刻意留了三分力，不敢伤及她神魂。钺锋过处，寒气撕开一道白痕。
牛金牛长戈横扫，牵牛戈划出星轨横亘在前路，封死她向外突进的方向。戈身掠过，星域中响起一串细密的崩裂声。
女土蝠身形一闪侧身贴近，利女剑轻巧刺出，剑锋压住她抬起的手臂。剑尖与星力相触，激出一片刺目的火星。
室火猪踏前一步，营室盾重重立在危月燕身前，盾面星纹尽数亮起，化作一面巍峨宫墙。星力撞在盾面上，闷响如雷。
壁水貐退后半步，东壁弓拉满，箭尖对准她星辉最薄弱之处，却迟迟不肯松弦投箭。
旁边几名危宿星官脸色煞白，有人下意识往前冲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他们跟了危月燕多年，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六道星力交织成网，一寸寸收拢她体外失控的力量。
可入魔之后，危月燕战力暴涨。六宿合力，竟一时压不住。星辉节节攀升，星网被撑得寸寸欲裂，星丝噼啪作响，每一次震颤都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鸣。
猰貐拔剑。
噬渊出鞘，暗青剑身泛起刺骨寒光。
他一步跨出，剑锋不斩躯体，直指她掌心那团失控翻腾的星辉，剑刃之上凝起一层薄霜。
“危月燕。”
猰貐声音沉稳，一字一句穿透混乱轰鸣的星力：“醒过来。”
噬渊剑意不击肉身，径直刺入神魂，专挑那道缠绕她魂魄的异种羁绊斩去。
危月燕浑身剧烈一颤，掌中星辉疯狂翻腾，银白本源与灰暗邪气在她神魂之中剧烈撕扯。
“就是现在！压住她！”虚日鼠抓住这一瞬破绽，虚空棒抵在她肩后，全力压住翻涌的星力。
七股力量同步收拢，星网箍紧，将四散奔涌的星力强行压回她体内。
危月燕眼底那片灰暗在拉扯对抗中缓缓褪去，最后一点残影深深缩回神魂深处蛰伏。
力量骤然抽空，她身形一软，脱力倒下。
猰貐收剑，伸手稳稳将她扶住。
危月燕已经昏了过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猰貐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眉头沉了沉。他撕下自己袖口一截布条，拉过她的手腕，把伤口缠住，一圈一圈绕紧，打了个结。
女土蝠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危月燕，托在怀中。几名危宿星官围上来，想伸手又不敢，站在一旁看着。
星门前一片死寂。
六宿缓缓围了上来，谁都没有立刻开口，神色沉重。
虚日鼠盯着昏迷的危月燕，转向猰貐，声音沉了下来：“日曜星君，极寒宫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猰貐把危月燕交给女土蝠后，转过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他将极寒宫内所见之事简略道出：八根锁缚太古存在的玄铁锁链、泱漭、尘封的太古旧事、生门秘辛，还有危月燕割腕引血时，那道苍茫声音念出的八个字。
“混沌归无，寂灭重开。”
话音落下，星门前安静了很久，只有罡风穿过星门的低响。
斗木獬指节攥紧南斗钺，沉声开口：“这八字谶语，绝非危宿本源所能道出。”
牛金牛接口：“是那太古之物借她的口传出。”
虚日鼠攥着虚空棒的手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你是说，五妹被那太古之物暗中侵蚀？方才失控，是侵蚀第一次发作？”
猰貐缓缓点头。
“正是。方才失控，便是侵蚀爆发。那东西没有现身，只是借她神魂向外发力。”
六宿彼此对视一眼，神色齐齐沉了下去，心头压上一块巨石。
女土蝠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危月燕，指尖轻轻拭去她腕间渗出的血珠，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带五妹回危宿殿。一切，等她醒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