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后颈发烫。
林越坐在竹凳上,火苗在锅底跳动,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袖口的煤灰蹭在膝盖处,留下一道灰痕。他没去擦,手指搭在腿上,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黑泥,是早上清理地砖时留下的。指腹那道血痂已经干了,边缘微微翘起,碰着粗布裤子时有些刺痒。
街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串。
先是孩子跑着摔了一跤,哭声刚冒出来,就被大人笑着止住:“不疼不疼,起来,前面有蛋吃。”小孩抽噎两下,真就不哭了,蹬着小布鞋又往前冲。接着是推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一个老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慢悠悠把自家腌菜坛子搬到屋檐下。再往后,谁家灶台响了,铁铲刮锅底,油星子爆开,一股酱香混着葱味飘出来,和茶叶蛋的药气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林越抬起头。
人多了。不像昨天那样排着队买完就走,今天有人站着剥蛋,一边吃一边和旁边人说话;有个穿蓝褂子的女人蹲在路边给孩子系鞋带,顺手从篮子里拿出个饭盒,揭开盖子递到摊前:“我家熬了小米粥,你喝一碗?”
他看着她。
女人四十出头,脸有点圆,眼角有细纹,手里饭盒还冒着热气。
“你煮蛋,我熬粥,”她笑着说,“搭伙过日子。”
林越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交易。昨天还有人多给钱被他退回去,也有人少带了他摆手放行,但那是买卖里的规矩。现在这碗粥不一样。它没有标价,也不讲等价,它是……送的。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瓷边时,热度透过皮肤传上来。他接过,轻轻“嗯”了一声。
女人咧嘴一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我还来送。”
他没应,低头看粥。米粒软烂,表面浮着层油光,几粒枸杞沉在底下。他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口气,喝了一口。
温的。
不烫嘴,也不凉。
他放下勺子,把饭盒放在脚边,重新把手搭回膝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巷子深处传来笑声。
两个老太太并肩走来,手里拎着菜篮,一边走一边争:“我说东头那户该修墙,她偏说先通水!”“你懂啥,水管裂了漏一地,人家孩子上学踩一身泥!”“那也不能不管屋顶啊,昨儿下雨潲进去半间屋!”吵归吵,脚步没停,声音越走越远。
林越站起身。
他离开摊位,沿着街面慢慢走。脚步不快,也没目标,就是往前。路过裁缝铺时,老刘正坐在小马扎上钉扣子,嘴里哼着一段老戏文,调子歪得厉害。听见脚步,他抬头一看,立马咧嘴:“哟,大功臣来了!”
林越停下。
“晚上来喝两口?”老刘从桌下摸出个小酒壶晃了晃,“就咱俩,不说大事,光唠闲嗑。”
他点头。
“算数啊!”老刘拍大腿,“我备花生米!”
林越继续走。
前方空地上,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四个老头围着下棋。一个秃顶的执红,正得意扬扬地拱卒,另一个戴眼镜的急得直拍腿:“你这步早就算好了是不是?阴我!”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进车!进车压他炮!”“别听他的,飞象更稳!”“哎哟你们闭嘴,让他自己想!”
吵成一片。
林越站在圈外,没挤进去,也没走开。他看着棋盘,看那枚红卒一步步往前推,忽然想起小时候校门口也有这么一局,每天放学都有人守着,输的掏五毛钱买烟,赢的叼着烟继续坐庄。那时候他总在边上站一会儿,不说话,也不走。
现在也是。
他站着看了半局,秃顶老头终于悔棋被逮住,被人指着鼻子骂赖皮。他嘿嘿一笑,也不恼,重新摆子:“再来一把?”
没人应战,都笑骂着散了几个。
林越转身往回走。
太阳偏西了,光线斜照在青石板上,一块亮一块暗。他踩过一片光斑,脚底传来温热。走到摊前,锅里的水还在咕嘟,但火小了,水面只微微颤动。他蹲下身,掀开炉门,添了把柴,火苗“呼”地窜起一寸,又缓缓落下去,保持在将熄未熄的状态。
他没立刻坐下。
而是从箱子里翻出那张矮凳,搬出来,放在摊子侧面阳光最足的地方。然后自己坐回竹凳,面向街道。
对面屋檐的影子慢慢爬过来,和他的影子连成一片。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点傍晚的凉意。他闻到了谁家炒辣椒的味道,听见远处有孩子念书,断断续续,背的是古诗。一句没听清,第二句是“床前明月光”,第三句卡住了,大人在后面提醒:“疑是地上霜。”
他听着。
眉心那道常年皱着的褶,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一个老妇人牵着孙子走来,孩子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到了摊前,踮脚往锅里看。老妇人掏出钱:“来两个。”
林越捞起两个蛋放进纸袋,又顺手剥了一个,递给小孩。
孩子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小声说:“谢谢叔叔。”
老妇人笑了:“你常在这儿,他认得你。”
林越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们走后,街上人渐渐少了些。几家亮起了灯,窗框里透出暖黄的光。有人端着碗坐在门口吃饭,筷子敲着碗沿叫猫。一只花斑狗从巷尾跑过,追着片落叶打转。
林越仍坐着。
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指节处的树脂还没洗掉,黏在皮肤上,有点碍事。但他没抠。它现在像块疤,不疼,也不痒,只是存在。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
知道锅里的水不会冷。
也知道这个位置,这口锅,这个人——还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心。对面屋檐的投影压过来,盖住一半。风吹起他袖口的毛边,一下,一下。
远处传来童谣。
断断续续,不成调。
他没动,也没笑。
只是眼睛睁着,看着那条空了又不会真的空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