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灰土沉下来,落在林越的肩头、袖口和发梢上。他没动,像一块立在废墟里的石头。工地安静了,人也走远了,只有远处几声零星的敲打还在响,像是有人不肯睡,还在角落里忙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下,压着一根刚撬出来的钢筋。指腹有新磨出的茧,边缘翘起,碰着铁锈时有点刺痒。这双手现在知道每一块砖的重量,也知道每一寸土地的温度。它不再等指令,也不再怕脏。
他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没有回家。
他转身往东走,脚步不快,但一步没停。穿过半塌的围墙,绕过一堆还没清完的碎料,走到街角那片空地前。这里原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焦黑的痕迹和几块歪斜的地砖——是周玄机摆摊的地方。
他蹲下。
手指插进砖缝,一点一点,把里面的碎玻璃抠出来。指甲被划了一下,渗出血丝,他没看,继续抠。铁屑扎进指腹,他拔出来,扔到一边。动作很慢,但不停。
天还暗着,路灯早坏了,只有东方泛起一点青白。他从身后背来的木箱里取出两块旧木板,搭在残存的石墩上,铺平。又拿出一口铜锅,锅底有些凹痕,是他从前见周玄机用过的那一口。他用水壶里的水冲了三遍,直到水面不再浑浊。
然后他放进去一包草药,几个鸡蛋,加水,点火。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站在五步外,手里拎着个小竹篮。她没上前,只是看着那口锅,又看看林越。
“今天……真开了?”她问。
林越点头:“嗯。”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从篮子里拿出一小碗盐,放在木板边上。“我带多了。”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得有点急,像是怕被拒绝。
林越没说话,把盐收好,添了把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他盯着锅,看水面慢慢热起来,冒泡,翻滚。草药味开始散开,混着蛋香,一点点飘出去。
又有两个人路过。
男人扛着一把铁锹,女人抱着一捆干柴。他们停下,看了会儿,没说话。女人把柴放在摊边,男人把铁锹靠墙立好,两人点点头,走了。
接着是个老头,提着个煤油炉。“你这火太小,”他说,“用这个,耐烧。”说完放下炉子,拧了下开关试试,确认能点着,才走。
人来得越来越多。
有人送葱,有人送酱油,有个孩子跑回家拿来个旧蒲扇,说是奶奶让送来的,“爷爷以前扇火就用这个”。林越接过,放在脚边,没用,也没扔。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铜锅上,反出一圈黄亮的光。汤汁微沸,鸡蛋在锅里轻轻晃动,壳上裂出细纹,像地图上的河流。
林越伸手摸了摸锅底。
烫。
他皱了下眉,想起什么,从箱子里翻出一块厚布垫在锅下,把火调小了些。火焰立刻矮了下去,保持在将熄未熄的状态,刚好维持热度。
就在这时,他看见锅底内侧刻着一行字。
字很小,藏在积年的污垢下面,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拿布蘸水,一点点擦,直到那几个字清晰起来:
**做人如蛋,外硬内温。**
他停住了。
手还按在锅上,火光映在瞳孔里。那一瞬间,他好像又看见那个人——围着油污围裙,摇着破蒲扇,笑呵呵地说“今天卤得重了”,或是“这锅蛋你别卖,留着自己吃”。
他没说话。
只是用布又擦了一遍那行字,轻轻的,像怕弄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坐回那张旧竹凳上,一腿伸直,一腿微曲,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锅。
第一个买蛋的人还是刚才那个老妇人。
她走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递过去。
林越摇头,捞起两个蛋,放进她带来的小碗里。“今天头锅,算我请的。”
老妇人愣住:“这……”
“拿着吧。”他说。
她没再推辞,端着碗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明天我还来。”
林越点头。
人群里响起一点笑声,不大,但真实。有个男人说:“那我也明早来,不吃白不吃。”旁边人拍他一下,笑骂:“你什么时候吃过亏?”
话音落,更多人围上来。
林越一个个装蛋,收钱,找零。动作不快,但稳。有人多给钱,他退回去;有人少带了,他摆摆手,照样给蛋。没人抢,也没人催,队伍排得歪歪扭扭,却安静。
一个小女孩踮脚够不到台面,林越看见了,顺手把蛋递给她母亲,又从箱子里翻出个矮凳,放在摊前。
“下次带它来。”他说。
女人笑了:“那我天天领她来。”
日头升高了。
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林越坐着,没挪地方。袖口沾了煤灰,指尖有刚才被玻璃划破的新伤,结了点血痂。他没去管,只是时不时瞄一眼锅,看火势,添点水。
街坊们散在周围。
有的站着吃蛋,有的坐在石墩上聊天,还有个老头掏出象棋盘,拉人对弈。笑声比早上多了些,不是客套,也不是试探,就是寻常日子该有的声音。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摊边,啃着蛋,忽然说:“这味道……跟以前一样。”
没人接话。
但好几个人都停下了嘴,像是在回味。
林越听着,没抬头。
他知道不一样。药材配比改了一味,火候也不同,连鸡蛋都不是原先那种土鸡下的。可有些人不在乎这些。他们在乎的是这个位置,这口锅,这个人坐在这里的样子。
就像一切都没变。
又像一切都变了之后,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他抬起手,挡了下吹进眼睛的风沙。
指节处的红痕还在,树脂也没洗掉。那东西粘在皮肤上,有点碍事,但他没抠。它现在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一道记号,提醒他从哪来,又到了哪。
远处传来孩子的喊声。
“妈!我带桶来了!要刷墙!”
“爸!你说今天给我做小屋门的!”
“刘奶奶,你的花盆我帮你搬出来了!”
声音一茬接一茬,不吵,却热闹。
林越望着巷口。
那里空着,什么人都没有。可他还是看着,像在等人回来,又像只是守着这片烟火。
他的竹凳旧了,藤条裂了几根,坐上去有点晃。他调整了下姿势,左肩压低一点,右腿伸直,让重心稳住。这是他这几天养成的习惯——站着太久会累,可坐着也不能松。
锅里的水还在咕嘟。
他伸手试了下温度,满意地点点头。
火没灭,蛋还在煮,摊还在。
他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