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君”两个字,砸在金砖上,像两块铁,砸得满殿都屏住了呼吸。
那闽籍堂官的哭声,断了。他猛地抬起头,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心里最有数,“贪墨”最多革职,“欺君”那是要掉脑袋、要株连的罪。
林兰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双手将第三道弹章,连同附在后面的一册总账,一并高高举起,径直走到御座前,跪呈上去。
“陛下,这是臣这半月,拼着这条命,从福建、从商号、从户房底档里,一笔一笔抠出来的总账。”他声音发哑,却稳得可怕,“他三年里贪墨的、兼并的、克扣的,合在一处,折银四十七万两。这四十七万两里头,有二十九万两,他从来没入过国库,也从来没在任何一份奏销册上出现过。”
皇帝一把抓过那册总账,越翻,手越抖。
“欺君何在?”皇帝咬着牙,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怒火。
“在奏销。”林兰友一字一句,
“他每年向陛下奏报的钱粮数目,是真的;可他私下吞掉的这二十九万两,是假账——他拿真册子糊弄陛下,拿假窟窿填自己的腰包。
陛下批的每一道减免、每一笔拨饷,他都拿来做了自己的人情。陛下以为自己在体恤百姓,在犒赏边军——他在拿陛下的名义,喂自己的口袋!
该减的税他不减,该发的饷他不发,转手把银子吞了,回头还在奏销册上写‘民已输将,军已饱腾’。陛下,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御座上一片死寂。皇帝攥着那册总账的手,指节发白,青筋都鼓了起来。他把那册子往御案上重重一掼,喉结滚了两滚,案上的笔架都震得跳了一下。
“四十七万两。”皇帝一字一顿,“朕的内廷,一年的公费也不过这个数。他一个户部堂官,三年,吞了朕整整一个内廷。”
“人证呢?”皇帝的声音发哑。
“在。”
林兰友朝殿外一声低喝:“带上来!”
午门外的冷风,顺着殿门灌进来,吹得那册摊在御案上的总账,哗啦翻了一页。满殿的人,都顺着那翻动的纸页,盯回御案上那两个血红的数目,谁也不敢先出一声。
陈阿福被两名锦衣卫扶着,一步一挪上殿。他那两条被打断过的腿,走在金砖上,一深一浅。走到丹墀下,他推开锦衣卫的手,自己跪倒,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一次,他不等喝问,就把那笔崇祯九年从海上进来的三万两、交割的时辰、接银子的门服色,当着满朝,一字一句,全抖了出来。末了,他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老奴以项上人头作保,这总账上的每一笔,都对得上!那商号的账本,老奴当年替陈老太爷去兑过银子,账房先生写的字,老奴到死都认得!”
那堂官瘫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这是假证”,可话到嘴边,一句也喊不出来——总账在御案上摊着,账目的数目、商号的名号、年份的干支,与那老奴嘴里背出来的,分毫不差。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陛下!”他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朝着御座的方向抓去,“这……这总账是他刑求出来的!那老奴、那老奴是他逼……”
“逼他?”林兰友打断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陛下,这是陈阿福画押时,都察院两名经历官在场的见证。他在臣私宅住了三日,臣睡外间,他睡里屋,门从不曾上锁。他要翻供,随时可以走——他为何不走?因为他今日敢磕着头说‘一字虚甘受凌迟’,是因为他说的,全是真的。”
殿上死寂了一瞬。
人群里有人动了。
那是一位平素只旁观、从不站队的工科给事中。他出班,走到御案前,深深一揖:“陛下,臣……附议。林御史所奏,既有总账,又有人证,账目数目与商号可对,臣以为,当三法司会审,彻查到底!若有半分冤屈,臣愿与林御史同罪!”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方才还站在班列里观望的十几名言官,一个接一个出班,齐齐跪倒。方才还绷着的脸,这会儿都松了下来——证据铁到这个份上,再缩在人堆里不动,倒显得自己跟那贪官是一伙的。
“陛下,”那工科给事中又磕了个头,朗声道,“这欺君一案,干系非小。若不彻底清查,日后谁还敢信奏销册子上的数目?臣以为,不但要查这一位堂官,户部上下经手的人,都该问一问!”
“对!都该问一问!”跪倒的言官们齐声附和。
那堂官的党羽们,站在班列里,脸一个比一个白。先前还哄笑的户部郎中,悄悄地、悄悄地,往人堆后头缩,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块金砖。阵脚,自溃了。
谁再替那堂官出头,谁就等着被三法司一并彻查——这意思,全写在他们脸上。先前跪得最凶的几个闽官,把头埋得快贴到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御座上的皇帝,把那册总账“啪”地摔在御案上,霍然起身。
“传旨!”他的声音在大殿上轰鸣,“闽籍户部堂官某某,着即革职,暂收诏狱!所参各款,着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彻查!赃银流向、田产账目、一切人证,一个不许漏!谁敢从中舞弊,以同案论!”
“陛下圣明!”满殿山呼。那一片先前跪着替同乡求情的闽官,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把头埋得更低。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堂官。他的乌纱帽掉在了金砖上,滚了两滚,没人敢捡。经过林兰友身边时,他猛地挣了一下,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翰荃……你等着。”
林兰友没接话,只看着他被架了出去。那一声“你等着”,像一块冰,滑进他后脊梁。
林兰友伏在地上,听着那声“圣明”,久久没有起身。他一个七品御史,孤身一人,从闭门写那道弹章算起,二十几天,硬是把一位部堂大员,参进了诏狱。
出午门的时候,日头正毒。他眯着眼,被晃得一阵眩晕。沿途的官员,见了他,都远远地拱手,那眼神里,有敬畏,也有忌惮。
一个老相好的主事,凑过来压低声音:“翰荃,今日这一出,是痛快了。可你也得罪了半个闽省的官。往后……你自己当心点。”
“当心什么?”林兰友问。
那主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只拍了拍他的胳膊,摇摇头走了。那意思,他懂——今日你赢了朝堂,明日,指不定谁在背地里,给你下什么绊子。
有人压着嗓子,跟身边人咬耳朵:“瞧见没,这就是‘铁面御史’……”“都察院五凤齐鸣,今儿这一凤,是真要把天捅个窟窿。”“一日三劾,连参同乡部堂,古往今来,有几个?”
名,是动了。京师上下,一日之间,没人不知道都察院有个姓林的御史,敢一日三劾,敢跟同乡的部堂大员拼命。
他扶着午门的汉白玉栏杆,吐出一口长气。栏杆被日头晒得微温,可他的手心,却是凉的。
这口气,是拿什么换的?福建同乡背地里,已把他骂成了卖祖求名的叛徒;京邸里那封写了一半、报妻儿平安的家信,他提笔三日,到底没落一个字。
还有周老实——那个被党羽“请”走的老佃户,是死是活,他到今天都不知道。二十几天,三回召对,两道弹章,一条押上性命的老奴——到今日,才算落了地。
他这才觉出后背全湿透了,寒风一吹,凉得刺骨。腿肚子有点转筋,他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他刚迈过午门的门槛,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从他身侧辘辘而过。车里的人掀开一角帘子,往他这边瞥了一眼,又放下了。那眼神里,没有敬意,只有冰冷的、记仇的光。
没有人留意到,就在这会儿,一份封皮上没有落款的密揭,正被人悄悄递进内阁的大门。递揭的小吏,低着头,脚步很轻,像一片影子。
内阁值房里,有人接过那封密揭,就着灯,只看了一眼那六个字,嘴角便沉了下来。他把密揭往袖中一拢,抬眼望了望午门的方向。
密揭上,只有六个字:
“林兰友,结党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