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东街路口的金属足音越来越近,整齐而沉重,像一排铁锤敲在地面上。林越站在文化角废墟西侧三岔巷口,背靠着半塌的断墙,手指贴在砖石上,心眼通明顺着地面蔓延出去。
他“看”到了。
二十台安保机器人正分三队推进,主队十二台沿主路压进,左右各四台从侧巷包抄,行动路线不再笔直,而是有意识地避开前一批瘫痪机器人的位置。它们已经学乖了,开始绕开电磁干扰区,脚步间距拉大,扫描频率提升。
七分钟预警,只剩三分半。
苏清寒从北面小跑回来,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手里攥着一块拆下的传感模块。“北区通道被封锁了,混凝土墙推不倒,也绕不过去。”
林越点头,没说话,目光扫过巷道。墙体残破,碎砖堆叠,地下管线裸露在外,几根断裂的路灯线垂在空中,像干枯的藤蔓。他抬手,指向巷口左侧那堵倾斜的承重墙:“老刘!把金属板立在墙后,角度斜四十度,能反射红光就行。”
老刘抱着一块扭曲的铁皮,喘着气问:“然后呢?”
“等它们进来,听到我喊‘断电’,你就砸开关。”
“明白!”老刘转身招呼两个年轻人搬板子。
林越又看向蹲在角落的几个居民:“混凝土块分成两堆,一堆放巷中,一堆放转弯口。它们走不动的时候,就往关节缝里砸。”
没人问为什么。这些人昨天还在为谁多拿了一块木料争执,现在却默默点头,抓起工具守在各自位置。恐惧还在,但比刚才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绷紧的、准备动手的劲儿。
苏清寒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他们信你了。”
林越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不是信我,是信自己还能动。”
他闭上眼,心眼再度铺开。感知顺着地面爬行,穿过瓦砾、钢筋、断管,延伸至百米外。红点移动的轨迹在他脑中成像,每一台机器的气机都像一根僵直的铁线,扫描—判断—执行,三个节点之间有细微的卡顿,尤其在转弯时,左腿液压杆会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声,动作迟滞约零点五秒。
就是这个空档。
“警戒组。”他睁开眼,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等第一台进巷,你们往东侧废楼扔石头,别太近,让它转头看。”
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举起手里的碎砖:“我来。”
“好。等它转头那一瞬,老刘断电,突击组冲上去打背部和膝盖。”
“要是不止一台?”有人问。
“那就两台一起打。”林越说,“它们卡住的时候,动作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红光扫过的嗡鸣。
第一台机器人出现在拐角。
它停下,扫描仪旋转,红光切过金属板,反射出错乱的光斑。它微微偏头,似乎在分析异常信号。
“扔!”林越低喝。
碎砖飞向东侧废楼,“哐”地砸在铁皮屋顶上。
机器人立刻转向,扫描仪追着声音转动。就在它重心偏移、左腿液压杆发出“咔”声的瞬间,老刘猛地将铁棍砸向电线接头。
整段巷道的路灯骤然熄灭。
火花从金属板边缘炸开,电流窜过潮湿的地面。机器人动作一僵,红光剧烈闪烁。两名突击队员冲出掩体,一人抡起钢管砸向背部枢纽,另一人用混凝土块猛击膝关节连接处。
“砰!”
关节变形,机体倾斜,轰然倒地。
第二台紧随其后,也被红光吸引,转向查看。老刘再次断电,火花再起,突击组如法炮制,又是一记重击,机器人单膝跪地,手臂抽搐。
第三台没再前进,停在巷口,扫描仪高速旋转,似乎在重新评估路径。
林越没动,心眼盯着它。它的气机比前两台更稳,但依然有规律——每三秒一次校准,断连时会有短暂的信号真空。
“换人。”他低声说,“老李,你带一组去南侧巷口,埋伏。等它们绕路,照样打关节。”
老李点头,带着三人猫腰退走。
巷中,瘫痪的机器人还未完全停机,背部接口冒出蓝烟,扫描仪仍在微弱转动。苏清寒蹲下,伸手去拆它的传感镜片。
“小心。”林越说。
“我知道。”她没抬头,手指熟练地撬开外壳,“这些能当信号干扰器用。”
林越靠回墙边,肋部伤口又开始渗血,布条湿了一片。他没去管,只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简牍。它还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远处,第二批机器人开始变阵。
主队停下,左右两队分别向南北绕行,试图从高墙小道包抄后方。它们不再走直线,而是贴着墙根,步伐错落,明显在规避已知陷阱。
林越眯起眼。
心眼捕捉到它们的移动节奏——虽然分散,但仍有同步校准的痕迹。每一次信号刷新,七台机器会同时出现零点三秒的延迟,哪怕隔着两条街,动作也会在同一瞬间卡顿。
“它们还是联网的。”他说。
苏清寒抬头:“你能预判?”
“能。”他站直身体,“等它们进南巷,你让老李在它们校准时切断供电,别提前,就在那一瞬。”
“明白。”
他转向剩下的居民:“所有人,往后撤十米,躲到书架后面。等南巷动手,北巷的也冲出来,专打掉队的。”
人群迅速后撤。林越没动,站在断墙最高处,手搭在砖沿上,心眼全开。他“看”着七台机器人进入南巷,步伐谨慎,扫描仪不停转动。它们离老李的伏击点还有十五米、十米、五米……
来了。
他闭眼,感知着信号流的脉动。
三、二、一——
“断电!”他吼。
老李砸下开关。
南巷灯光熄灭,火花炸起。七台机器同时僵住,红光闪烁。埋伏的人冲出,钢管、铁链、混凝土块齐下,专打关节和背部。一台刚转身,就被铁链套住脖颈,狠狠拽倒;另一台试图后退,却被混凝土障碍堵住去路,动弹不得。
北巷的也冲了出来,形成夹击。
不到两分钟,七台全部瘫痪。
林越松了口气,脚下一软,差点跪倒。他扶住墙,喘了几口,抬眼望向巷口。
剩下的十一台退回外围,没有再进。它们列成散兵线,分布在三条街道上,扫描仪持续转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它们在等指令更新。”苏清寒走上来,手里多了两块传感镜片,“这批的加密等级更高,但我能改造成简易干扰器。”
林越点头:“装在巷口,轮流开启,别一直开着,省电。”
她应了一声,转身去忙。
林越站在原地,心眼仍维持着对四周的监控。红点未减,反而有新的从西面逼近。他估算了一下,至少还有十五台正在靠近,预计九分钟后抵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薄茧被磨得发红。他想起前世高考那天,也是这样站着,等最后一门结束铃响。那时他以为,只要答完题,就能解脱。现在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从来不在考卷上。
老刘走过来,递上半瓶水:“林越,咱们……能撑住吗?”
林越接过水,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先漱了漱干裂的嘴唇。“不知道。”他说,“但我们现在做的事,是以前没人敢做的。”
老刘咧了咧嘴,没笑出来,但眼神变了。
林越把水瓶还给他:“去帮苏清寒装干扰器,顺便把那些电源模块收好,还能用。”
老刘点头,转身走了。
林越爬上断墙最高处,蹲在边缘,心眼铺开,覆盖整个街区。他能看见每一台机器的位置,能感知它们的信号波动,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意志——来自高塔方向的注视。
他还活着。
街坊们也还在动。
他抬起手,摸了摸眉心。那里隐隐发烫,金芒一闪而逝。
远处,南巷尽头,一台原本倒地的机器人突然抽动了一下,扫描仪微弱亮起。
林越瞳孔一缩。
它还没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