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署印堂官,贪墨公帑,克扣解饷——”
林兰友展开第一道弹章,才念到一半,班列里“哄”地爆出一阵哄笑。
“念得倒好听!”那堂官的一名党羽、户部一个郎中,斜着眼出列,“林御史,你这账是从户房抄的残档吧?残档上的数,对得上正库的数目么?我户部管着天下钱粮,账目盘根错节,你拿几张抄来的纸,断章取义,就想扳倒部堂大人?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哄笑声更响了。几个党羽跟着起哄:“是啊,风闻风闻,风闻到户部头上来了!”“今日这是唱的哪一出?一个七品御史,在皇极殿上撒野!”“他今日疯了,真当这满朝文武都陪他一个人玩儿?”
那堂官跪在地上,脸上也露出冷笑,指腹慢慢捻着腰间那串朝珠,一下,又一下。这一党在户部经营多年,账目上的窟窿,早就用假账抹平了——他脸上那点笑,稳得很。
那起哄的户部郎中越发放肆,叉着腰:“林御史,你有本事,就把真凭实据全摆出来!别拿个半截账,在这儿装腔作势!”
“好。”林兰友点点头,“你要我摆全,是么?”
他这一声“好”,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刚安静下来的殿上。
林兰友站在哄笑声里,不慌,不恼,等那笑声落下去,才开口:“一疏扳不倒你,是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道弹章。第一疏,他写的是贪墨公帑。党羽说得没错——残档终究是残档,缺了正库的那几笔对冲,这一疏,确实钉不死人。他昨夜就料到了。他今日要的,也从来不是这第一疏。
“一疏扳不倒你,是么?”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那堂官听,又像是说给满朝听。
他把第一份弹章往袖里一收。
“那便再上一疏。”
哄笑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叉着腰起哄的那个户部郎中,张着嘴,僵在原地。满朝百官,你看我,我看你——一道不够,他还要再上一道?这是拿命在拼啊。
他展开第二道弹章,声音陡然拔高:“第二疏,参他兼并田产、克扣军饷!陛下,臣这里有他名下的田契——崇祯八年到十年,三年之间,他在莆田、晋江、惠安三县,强买强占民田一千一百余顷!这些田,逼走了四百余户人家!多少百姓,失了土地,成了流民!”
他把一摞红契白契高高举过头顶,纸页在殿上哗啦作响:“还有这一叠——崇祯九年,蓟镇、辽东两镇的秋饷,从户底下发出去,层层克扣,到了边关,十成里只剩七成!
边军缺饷哗变的军报,去年一年就有七道!陛下,他克扣的不是银子,是边关将士的活命钱,是大明九边的命!
将士在关外拿命挡着清兵,他在关内,从将士的饭碗里抠银子!”
“蓟镇的兵,去年冬天连冬衣都发不齐!”他一巴掌拍在金砖上,“塘报里写得明白,守城的兵丁,光着脚在冰头上站哨。陛下,这就是您户部发下去的军饷!七成到了边关,剩下那三成,进了谁的腰包?!”
那名方才还在哄笑的户部郎中,脸“唰”地白了。
这一叠田契、这一笔军饷,殿上的党羽们事先半点不知道。方才还叉着腰的那个郎中,嘴张着没合上;左右几个,你看我,我看你,哄笑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
那堂官猛地抬起头,眼里第一次露出惊惶:“你……你从哪儿弄来的发饷底账?!这是机密!”
“你能把赃银流进商号,”林兰友冷冷瞥他一眼,“我就能从商号把账抄回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户部的账做给皇上看,商号的账,可是记给自家人看的——两本账一对,窟窿就露出来了。”
“你……你这是越权!”那堂官色厉内荏,“都察院的御史,手伸得也太长了!商号的账,你也配查?”
“风宪风闻,许风闻言事。”林兰友把他自己先前的话,原封不动奉还,“大人方才亲口说的,怎么,这会儿不认了?”
殿上百官,已经从看热闹,慢慢变成了凝神。有人在底下低声:“他今日……是真要拼啊。”“这哪是劾一个堂官,这是把户部的底都掀了。”“一千一百顷民田,这得是多少户人家……”先前跟着起哄的几个,悄悄缩起了脖子。
那堂官跪着,到底是老于官场,缓过一口气,又强撑着辩驳:“田契?田契是百姓自愿典卖的!本朝允民买卖田地,你管得着么?军饷……军饷路上有火耗、有解运的脚费,层层开销,到边关短了些,也是常例!这是天下户部的通病,不是我一个人的罪!”
“好一个常例。”林兰友一步不让,“既是通病,那臣请问,蓟镇、辽东两镇去年哗变的七道军报,陛下看过没有?那些缺了饷、提刀杀官的兵,也是跟你讲‘常例’的么?你说百姓自愿典卖——那四百余户被逼得流离失所的人家,他们的状纸,臣这里有。要不要当庭一户一户念给陛下听听?”
那堂官张了张嘴,再没声。他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那四百户的状纸若真当庭一念,这朝堂上下不来台的,就不止他一个了。
殿上的私语,又一阵一阵响了起来。
那堂官却忽然往地上一趴,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这一次哭得比在平台上还要惨,额头把金砖磕得咚咚响。
“陛下……陛下开恩哪!”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臣与林御史,同是福建桑梓!臣便是有罪,念在臣三十年为官,念在臣一家老小几十口,念在……念在桑梓之情啊!
他今日这般赶尽杀绝,连人带祖上的名声都要踩在脚下,就不怕回福建时,父老乡亲的唾沫,淹死他么!
同乡相残,千古罪人哪——他今日能这样对我,明日就能这样对任何一个福建籍的官员!”
他眼角扫过去。几位闽官低着眼,避开他的目光;班列里,几个老臣眉头皱了起来,捋须的手停在半空。他身旁一名御史,袍角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殿上静了一静,先前那点替他叫好的私语,再没人接上来。
“林御史,”一位素来持重的老阁老终于出班,捋着胡须打圆场,“老夫看,这位堂官虽有不是,可你今日一疏贪墨、二疏田产军饷,已足够朝廷议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一个少年进士,前程远大,又何必把桑梓长辈逼到这步田地?传出去,人家要说你刻薄寡恩。”
“老大人。”林兰友转过身,拱手,语气反倒缓和下来,却字字不让,
“您说做人留一线。可臣请问,那一千一百顷被占的民田上,四百余户百姓,他们被人逼得流离失所的时候,谁跟他们留过一线?
边关那些缺了饷、在冰天雪地里守城的将士,谁跟他们留过一线?国法这把刀,今日若对着乡亲就慢三分,明日对着百姓,就只剩三寸。
臣刻薄寡恩事小,国法薄了,天下事大。”
那老阁老被他一顶,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半晌,叹了口气,退回班列,不再说话。
林兰友看着他哭,不急,也不驳。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伏地痛哭的人。
他只是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了第三份奏章。
那一份,比前两份都厚,封皮是用黄绫重新糊过的,边角磨得发亮,不知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那只手上。哭声不知何时停了。满朝文武,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看得出来,前两疏,一疏贪墨,一疏兼并克扣,都还在“钱”字上打转,最多革职罢官。这第三份,他压到最后才拿出来,写的,会是什么?那堂官跪在地上,也偷偷抬起了眼,盯着那封黄绫封皮的奏章,喉头滚动。
御座上,皇帝也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位天子几十年批奏章,一听“钱”字就皱眉,可这黄绫封皮,是御前专奏才用的规制——能用上这个的,绝不是寻常的弹劾。
林兰友把那封奏章在指间掂了掂,忽然转过身,面向百官,一字一顿。
“诸位大人。”他说,“这一道——”
“参的是他,欺君。”
这四个字一出口,殿上连风都没有了。欺君是要株连的大罪——他这一步,是把对方钉死,还是把自己也一并搭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