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通海匪”四个字一出,皇极殿上炸开了锅。
百官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这四个字,在本朝是要剥皮楦草的死罪——比贪墨重十倍。几名殿西的御史已经变了脸色,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巴不得离这个“通匪”的人再远些,生怕沾上身腥气。
刑部一位侍郎当即出班:“陛下!既有此劾,事关机密,通匪是谋逆大罪,理当即下诏狱,由锦衣卫拿问,严审!一刻也不能缓!”
“拿人。”皇帝的声音沉下来。
站在丹墀两侧的锦衣卫校尉,立刻踏前一步,手按刀柄,就要往上闯。殿上的空气,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校尉刚跨出半步,林兰友已把一册厚厚的行程簿,“啪”地甩在了御案之前。
“陛下!”他声音如雷,“臣通匪?那臣请陛下先看看,这六年,臣人在何处!”
御案上,那册当值记录被一把翻开。
“臣自崇祯四年授广西临桂知县,整整六年,未离广西一步!”
林兰友指着簿子,一笔一笔点过去,“临桂县衙门的卯簿在这,靖江王府宗室与臣约‘有犯国法者无赦’的公案在这,六年里头臣经手的每一件官司、每一任同官、每一年的考成,都在这上头——
臣在临桂坐堂问案的时候,海匪在福建上岸,臣隔着一千里地,怎么通?!臣飞过去通么?!”
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叠纸,高高举起:“这是臣入台当值以来的记录。南京察院满员,改补京台,臣到任这一年多,几日在衙、几日随班、几日奉旨巡察,同衙的几十位御史,人人可以作证!臣哪一日不在眼皮子底下,哪一日有空下海去见海匪?!”
那堂官愣住了:“你……你这些簿子,是你自己写的!谁知道是不是临时编出来的!”
“当值簿是六科廊存档的,不是我私宅的账本。”林兰友转过头,扫了一眼那些方才往后躲的御史,“诸位大人,臣这一年多,哪天不在衙门点卯?谁能指得出臣有一日不在?今日谁指得出,臣当场摘下这顶乌纱,随他下诏狱!”
殿上静了半晌。那几个方才躲得最远的御史,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一名年轻御史硬着头皮出班:“回陛下……林御史当值,从未缺过一日。”
第二个、第三个,陆续有人出班附和。说到最后,连那堂官自己安插在都察院的一个同乡御史,都低着头,没敢吱声。
林兰友把那册当值簿往前又递了递:“陛下,六科廊的存档,随时可调。臣若有一日不在衙,臣这颗脑袋,甘愿摘下。他说臣通匪——请问,臣这一年多,哪天不是在百官眼皮子底下点卯、随班、办差?臣这只脚,几时踏出过京师一步?”
那堂官腿一软,跪回了地上。构陷的链子,一环一环,全被这册簿子抽断了。他盯着那册簿子,又抬眼瞥了瞥站着的林兰友——一个七品御史,怎么连自己六年的行踪都备得这样齐整?
“陛下,”他不甘心,又趴在地上嘶声,“就算他在临桂、在京城没离过步,可他族人在枫亭下海通匪,他身为一族之长,岂能不知情?纵仆为恶,同属一例!”
“我的族人,”林兰友冷笑,“若真有犯法的,地方官自会拿问,三法司自会定罪。拿我族人的影子,来坐我的死罪,这就是你说的‘实证’?陛下,他今日拿不出一件我通匪的实据,就只能拿我的籍贯、我的族人来说事——这通匪的罪,说到底,是他自己心里有鬼,才看谁都像匪。”
殿上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那堂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御座上的皇帝,把御案上那堆证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久久没说话。半晌,他抬起手,语气放缓了些,竟透出几分安抚的意思:“林卿,这件事,到这儿,也差不多了。
你劾他贪墨,他污你通匪,两边各执一词,再闹下去,徒然失了朝堂的体统——朕看,这样吧:你上你的弹章,他回他的故里,这件事,就此揭过,如何?
朕记你今日直言有功,日后自然有你的升赏。”
满殿都松了口气。这是皇帝给台阶了。顺着这个台阶下来,林兰友不过是“白闹一场”,不升不降,全身而退;那堂官呢,丢官还乡,留条性命。一笔烂账,就此抹平。百官都看着林兰友,等他谢恩——谁不明白,君恩难得,皇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不知进退,那就是自取其祸。
他却没跪。
“陛下,”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金砖上,“臣,谢不奉诏。”
殿上“嗡”地又是一声。有老臣闭上了眼——这是要把皇帝也顶回去啊。站在林兰友斜后方的一个御史,急得用袖子悄悄拽他的官袍下摆,意思是“快跪下谢恩”。林兰友纹丝没动。
那堂官见有机可乘,趴在地上又嚷,说陛下都给了台阶他还敢抗旨,这便是他平日目无君上、专擅跋扈的做派。
“我专擅,还是你专擅?”林兰友眼都没斜,“陛下要我退,是陛下的天恩。可这台阶,今日我若下了,明日满朝言官,谁还敢再参一个字?陛下要的,是一个会顺着台阶下的御史,还是一个敢替百姓把话说完的御史?”
“陛下劝臣退一步。”林兰友拱手,一字一句,“可臣这一步要是退了,天下百姓,便要退一丈!那七家苦主的状纸,是从福建千里迢迢递进京的;陈阿福腿上的疤,是替主子顶命挨的;户房底档里那笔笔赃银,是从征解百姓的粮里抽出来的。
臣今日退一步,明日这些人便知道——国法,是可以拿乡谊、拿银子、拿刀子买下来的!臣退一步,九边的军饷就再少一成;臣退一步,兼并的田就再多一顷。臣身为风宪,宁可这顶乌纱不要,这个台阶,臣不能下!”
“你!”御座上,皇帝的脸色沉了,手按上了御案。廷杖的故事,大明朝谁不知道——触怒天颜,当场拖下去打。殿上几个近侍,已经悄悄往丹墀口挪,预备着动手。
林兰友却往前又跪爬了半步,把那顶乌纱帽摘下来,双手捧过头顶:“陛下要打,就打。只是打之前,容臣把这话说完。臣今日若为一顶乌纱、一步台阶,就把七家苦主的状纸吞回肚子里,臣死后,没脸去见临桂的百姓,没脸去见枫亭的列祖列宗。这顶乌纱,陛下要收,臣现在就交。”
“还有,”林兰友从袖中取出东西,“今日这一道,不止。”
满朝百官这才看清——他袖中那哪里是一份弹章。那是厚厚一沓,用青绳捆着,最上头那封,已经展开了一半。
他抬手,第一份弹章在掌心展开。第二份,已经叠在指间。
“臣,今日要连劾。”
满殿百官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袖中那沓青绳捆着的本子上——三道弹章,他要从哪一道,先开这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