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文化角,黑板上的粉笔字还留着昨夜写下的课题:“如何让一辆车,走得更远。”林越站在讲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字的末尾一笔。苏清寒从外头走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边界守卫传来的消息。”她把纸递过去,“今天上午十点,有三辆外来车辆申请进入,自称是邻域联合派出的交流使节团,携带非军事标识。”
林越接过纸,展开看了两眼,没说话。他启用心眼通明,目光扫过纸张表面——墨迹稳定,没有伪造气机波动,也不是评议会旧制式文书。他抬头:“他们提了什么要求?”
“希望参观城市重建进程,重点了解教育与技术协作模式。”苏清寒站到他身旁,视线落在黑板上,“对方特别标注:想看看‘无系统支持下的知识传递’是否真实可行。”
林越嘴角微动了一下:“看来我们这地方,已经有人开始注意了。”
“不是开始。”苏清寒声音平静,“是终于来了。”
两人并肩走出文化角,沿着清理出的主道往东门去。路上行人多了起来,几个孩子推着用木板和轴承做的小车练习搬运,一个老工匠蹲在路边修水泵,旁边围了两三个年轻人盯着看。空气里飘着焊铁和泥土混杂的味道。
“我让青年研习所的人准备了菜园课堂。”苏清寒说,“就用上周那个净水器模型当教具,孩子们昨天还在改设计图。”
“好。”林越点头,“让他们自己讲。别替他们答。”
东门外,三辆涂着灰绿色漆皮的越野车静静停着,车身上有明显长途跋涉留下的刮痕。车门打开,下来五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一件深色夹克,肩上搭着条纹围巾。翻译紧跟着上前,用标准腔调开口:
“我们是北七域民间学术联络组代表,团长赵立民。此行目的是建立跨区域知识共享机制,推动灾后文明恢复合作。”
林越没应声,只看着他们。心眼通明悄然运转——五人中,三人脚步沉稳,呼吸均匀;另两人手腕戴着微型投影装置,动作间总有短暂迟滞,像是在等提示。尤其是那位团长,每次开口前,眉心都会轻微抽动一下。
“欢迎。”林越终于开口,“你们可以参观,但不能录音录像,也不能带走任何实物样本。”
赵立民愣了下:“这……不太符合国际交流惯例吧?”
“我们这里没有‘国际’。”林越说,“只有活着的人,和想好好活的方式。你们要看,就用眼睛看,用脑子记。”
翻译低声说了几句,赵立民神色变了变,最终点头:“可以。”
第一站是菜园课堂。十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张木桌讨论过滤层配比,桌上摆着几套不同材质的砂石组合。一个瘦小女孩指着图纸说:“如果加一层碎陶片,堵得慢,但水流会变小。”旁边男孩立刻反驳:“那就在上面再加个引流槽!”
外宾们站在外围听着,脸上逐渐露出困惑。赵立民忍不住问:“你们不考试吗?怎么评估教学成果?”
林越示意苏清寒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一册薄本:“这是我们编的《生活中的智慧》,里面收录了孩子们过去一周完成的七个实用改进方案。每项成果由使用者投票打分,得分高的家庭获得粮食奖励。”她翻到一页,“比如这个雨水收集漏斗,被十二户人家采用,改造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三。”
“可这些数据……没有标准化对照组,也没有误差分析。”一位随员皱眉。
“我们不需要证明给谁看。”林越说,“他们需要的是水干净、饭够吃。不是报告里的漂亮数字。”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中午安排了简餐,在文化角空地上支了几张桌子。饭菜简单:糙米饭、炖豆子、腌菜。赵立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你们这种模式……缺乏规模复制性。没有统一标准,效率太低。”
“效率?”林越抬头,“你说的是机器运转的效率,还是人活着的效率?”
“当然都是。”赵立民语气认真,“我们那边已经恢复了部分自动化系统,教育由AI引导,每人每天学习任务精确到分钟。”
林越没反驳,只是问:“你们的孩子,还会为自家院子能不能装净水器发愁吗?”
对方沉默片刻:“……他们关心的是升学积分排名。”
“那就对了。”林越站起来,“我们教的东西,他们学不会。也不该学。”
下午带他们去了技术协作区。本地工匠正在组装一台半自动浇灌车,车身用废铁皮焊接,轮子是手工轴承加木辐条,动力靠脚踏传动。几位青年研习所成员一边干一边讨论齿轮咬合角度。
外宾中一名年轻工程师凑近看,忽然惊讶:“你们用了我们的节水算法?”
“你们在展示时放了原理图。”林越说,“我们听懂了,但做不出你们那种感应阀。所以改成手动调节喷口,靠人控制节奏。”
“可这样效率差很多。”
“但我们能修。”林越拍了下车轴,“你们的设备坏了怎么办?找原厂?等零件?信号中断了还能运行吗?”
年轻人低头看着手中扳手,没说话。
临走前,赵立民提出想看看城市管理系统。
苏清寒带他们去了共治会公告栏。木板上贴着几张纸:每日任务分配表、建材领取记录、轮值守夜名单。最边上是一份《临时共治约》复印件,写着五条基本规则,末尾有两个签名。
“就这么几张纸?”赵立民难以置信,“没有数据库?没有权限分级?”
“规矩是人定的。”苏清寒说,“也该由人来改。写死的东西,容易变成新的牢笼。”
回程路上,林越一直没说话。直到车队快到边界哨卡,他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最后那辆车。副驾窗口降下,刚才那位年轻工程师探出头,冲他挥了下手,然后递过来一个金属盒。
“团长不让收。”苏清寒低声提醒。
林越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块加密数据盘,标签上写着“基础农业模型v3.2 公开版”。
“他说……希望以后还能再来。”翻译小跑过来传话,“还说,那个会走的垃圾桶,他们可以试着做动力模块。”
林越把盒子合上,交给苏清寒:“登记进访学物资清单,锁进图书角柜子。”
傍晚,文化角广场聚了些人。林越站在人群前,手里拿着一份新拟的名单。
“从下个月开始,我们要派人出去看看。”他说,“不是求援,也不是投靠,是去学东西,也是告诉别人——还有另一种活法。”
底下有人问:“去哪儿?”
“现在还不知道。”林越说,“但路得先铺出来。”
苏清寒翻开登记簿,笔尖悬在纸上:“第一批候选人六个,优先技术人员和教师。报名截止明天中午。”
林越望向城外。夕阳下,使节车队已变成远处公路上的几个黑点,缓缓移动。他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片从对方车上掉落的金属残片,边缘刻着一行小字:NX-7型能源核心适配接口。
他没告诉任何人。
广场灯光渐次亮起,是西厂区修复的风力发电机供的电。一个孩子推着他做的小车从林越脚边经过,轮子发出吱呀声,方向歪歪扭扭,但一直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