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西厂区吹过来，带着焊锡和铁锈的味道。林越站在文化角的旧展棚下，手里捏着一张纸，是昨晚整理出来的报名名单。上面有三十七个名字，大多是孩子，也有几个中年人，笔迹歪斜，像是很久没写过字了。
苏清寒从街口走来，肩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巾，手里抱着一摞纸张。她脚步很稳，走到林越身边，把资料放在那张瘸腿的木桌上。
“这是分龄教学方案。”她说，“六到十岁以识字、算数为主，结合生活场景；十一岁以上加技能课；成人班放在晚上，重点在实用技术。”
林越低头看，纸页边缘有铅笔划过的痕迹，某些段落被反复修改过。“你没睡？”
“灯一直亮着。”她淡淡地说，“周玄机送了壶茶，说是提神的。”
林越抬头往街边望去。茶叶蛋摊还没支起来，油布卷成一捆靠在墙角，蒲扇插在缝隙里。人不在。
“他昨夜说要找点旧书。”林越把名单翻了个面，“说是能用。”
两人正说着，几个教育工作者陆续来了。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背着帆布包，里面露出半截粉笔盒；另一个女人拎着铁皮盒，打开是几本翻烂的数学课本。他们站在桌前，有些拘谨，也不说话。
林越把纸推过去：“今天开会，定三件事：教什么，怎么教，谁来教。大家都是有经验的，别客气。”
老头咳嗽两声：“问题是……家长愿不愿意让孩子来？东街老张家，儿子十二岁，白天要帮着搬货。”
“还有王婶家，”另一个女人接话，“她说读书又不能换米，还不如学修水管实在。”
林越点头，没反驳。他启用心眼通明，目光扫过人群——这些人的气机都沉在胸口，不散乱，但压得低，像背着重担走路。不是怕事，是怕白忙。
“那就让他们换。”林越说，“孩子来上课，家长出一天工，记一分。一分能换一顿饭，或者半斤煤。技术协作组那边已经同意了，苏清寒也拟了置换规则。”
苏清寒从资料里抽出一页：“课程参与纳入‘以技换食’体系，由社区共治会监督执行。每节课后登记签到，月底统一结算。”
有人眼睛亮了。
“可光坐着听讲，孩子坐不住。”戴眼镜的老头皱眉，“我以前教小学，念书念半个钟头，后排全趴下了。”
林越想了想：“那就别光坐着。明天第一课，我来带。地点——菜园。”
当天下午，临时教学委员会正式成立。苏清寒任统筹，几位原教师和技术员分工负责课程设计。文化角展棚改成临时教室，早晚各开一班；西厂区空屋辟出两间，做手工实践区。周玄机不知何时把后屋门打开了，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图书角”，里面堆着几十本书，封面泛黄，纸页脆得不敢用力翻。
第二天一早，菜园边上站了十几个人。
六个孩子蹲在泥地旁，手里拿着小木棍。林越蹲在他们中间，面前摆着一台拆了一半的净水器滤芯。
“昨天李阿姨家的水为什么发浑？”他问。
一个瘦小男孩举手：“因为沙层堵住了？”
“对。”林越拨弄滤芯里的石英砂，“水流下去，脏东西卡在这儿。就像你们跑步，鞋里进了石子，走几步就疼。那怎么办？”
“倒出来，洗干净。”
“没错。”林越把砂子倒在筛网上，“可要是不知道哪一层堵了，就得一层层查。现在，每人量一下这块地的宽和长，算算要铺多少砂子才够用。”
孩子们低头扒拉泥土，用木棍当尺子比划。有个小女孩算完抬头：“老师，我家院子也这么大片，是不是也能装这个？”
“能。”林越说，“回去画个图，下周带来，咱们一起改。”
旁边站着的家长们原本抱着手臂冷眼瞧，听到这话，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中午前，林越回到文化角。苏清寒正在油灯下抄写教材，听见脚步声抬眼：“菜园那堂课，三个家长主动留下帮忙翻土。”
“挺好。”林越坐下，翻开报名表，“晚上成人班开课，讲基础电路。我让老陈准备了几块废电路板，拿来拆解。”
“你打算一直亲自带？”她问。
“带一阵。”他说，“得让人看见，学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应付谁，是真能用上。”
苏清寒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住。“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已经在信了。”林越指了指外面。几个孩子正围着那台净水器模型转，拿小本子记数据。一个男孩踮脚往讲解卡上看，嘴里念念有词。
傍晚，成人班第一课开讲。
二十多人挤在展棚里，凳子不够，有人坐砖头上。老陈站在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烧焦的电路板。
“这条线断了，电就过不去。”他说，“就像河上没桥，人过不了。咱们要做的，是看看能不能搭座桥。”
林越坐在角落，启用心眼通明观察。听课的人气机起伏不一，但集中在头部，注意力是实的。有几个原本眼神涣散的，听着听着也抬起头来。
课到一半，一个中年男人举手：“我家那盏灯闪，是不是这里的问题？”
“拿来我看看。”老陈说。
那人跑回家取来台灯。老陈拆开底座，指着一根松动的焊点：“就是它。重新接一下就行。”
他当场示范，焊枪一点，锡丝融化，接头牢固。灯一插电，亮了。
底下响起一片“哦”声。
课后，登记人数多了九个。
第三天，少年创想日。
林越在文化角空地上拉了根绳子，挂上几张白纸。他告诉孩子们：想什么都可以，画下来就行。
大多数孩子画的是房子、树、太阳。最后一个交上来的是个八岁女孩，纸上画了个方箱子，底下安着四个轮子，顶部有个开口，旁边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会自己走的垃圾桶。”
有人笑出声。
林越接过图，看了很久。“这想法好。”他说，“谁愿意帮她做个出来？”
没人应。
他转身进工坊，翻出两个废弃轴承、一段铁管、一块木板。下午，他带着女孩在空地上比划尺寸，用锯子裁木箱，装轮子，绑把手。做完推了一下，轮子转动，箱子往前滑了一段。
围观的大人渐渐围拢。
“要是再加个机关，倒垃圾时自动掀盖呢？”女孩眼睛亮着。
“可以。”林越说，“下周我们试试。”
晚上，苏清寒把这张图贴在文化角最显眼的位置，下面写了行字：“最有潜力创意奖”。
一周后，项目制学习初见成效。
孩子们完成了第一个任务：制作家庭用水记录表。有的画了图表，有的做了简易浮标。成果挂在绳子上展示，居民可投票。得票最高的家庭，奖励一袋米。
成人班也出了成果。五个人合作修好了两台收音机，能收到远处广播站的信号。晚上放出来，播的是天气预报和农业知识。
林越宣布设立“青年研习所”预备班，面向十三至十六岁青少年，每周加开两节深度课，内容不限于技术，还包括问题分析、方案设计。
报名表放在桌上，第一天就填了大半。
这天夜里，林越坐在旧桌前翻看新交上来的作业。一张纸上画着路灯结构图，旁边标注：“如果风大，杆子可以弯一点，不让灯摔坏。”字迹稚嫩，但思路清楚。
他指尖轻轻敲着纸面，眼神清明。
远处，西厂区的灯火还亮着。焊枪的光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敲打什么坚硬的东西。
苏清寒走进来，把一叠新编好的手册放在桌上。“《生活中的智慧》第一版，印了五十份。明天发下去。”
“辛苦了。”林越说。
她没答，只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夜色。“周玄机今天没出摊。”
“嗯。”林越合上作业本，“早上路过，看见他在图书角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来走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文化角。图书角门开着，地上放着一个旧布包，里面是几本手写笔记，封皮上写着“初等算术讲义”“机械原理杂录”。没有署名。
林越拿起一本，翻开第一页，字迹熟悉。
他没说话，把笔记放进讲台抽屉，然后走到黑板前，写下今天的课题：
“如何让一辆车，走得更远。”
